biquge.hk芬格尔在去食堂补吃午饭的路上绕道去了剑道训练室。

　　他本来不会这么走的，每天他只有三条路线，去食堂一次，回宿舍一次，去酒吧一次，或者在某个半夜去图书馆一次，其他地方不会引起芬格尔的任何注意。

　　但今天他不得不去看一看了。

　　还记得是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他被零叫到诺顿馆，对方直接了当威胁……啊不，和他好好谈判。

　　于是芬格尔带零去了图书馆，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天晚上芬格尔也是兴致大发，尾随路明非去了山上。他以为自己藏得足够远，五百米的距离，夜视望远镜，风向还是逆风。

　　但还是被发现了。

　　面对零的步步逼问，他只得坦白从宽，不过按他的说法，EVA只是芬格尔创造的虚拟情侣，至于别的，再无多言。

　　零倒也很识趣，在知道这点后就没有继续追问，不过要求是……EVA将为他们服务。

　　芬格尔透过训练室的门缝偷窥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训练室正中间，手里握着一把木刀，面对一个人形靶。

　　斩击，收刀，斩击，收刀。

　　每次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芬格尔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分钟。

　　一分钟里楚子航劈了二十刀，每一刀之间间隔完全相同，他没有出汗，衬衫上甚至连一点潮的痕迹都没有，芬格尔也听不到任何喘息声，只有木刀劈在靶子上的咚咚响。

　　他跟楚子航不算特别熟，在卡塞尔学院的社交关系图谱里，芬格尔属于“跟所有人都能聊两句但跟谁都不走心“的那一类。楚子航属于“跟所有人都保持礼貌距离但谁也靠不近“的那一类，这两种人凑在一起通常不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不过任务所需，芬格尔只得挑起大梁。

　　芬格尔转身去了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冰可乐，然后走回训练室，推开了门。

　　“哟，师弟。”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来一罐？”

　　楚子航的木刀停在半空中，他回头看了芬格尔一眼，目光在芬格尔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回到靶子上，完成了那一刀。

　　“不用。“

　　“冰的，我请，不要钱。“芬格尔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了，一罐可乐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罐搁在楚子航那一侧，“你当它是个装饰品也行，放着好看。“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又劈了一刀。

　　芬格尔拉开可乐，灌了一口，然后靠着墙壁看楚子航练刀。

　　他不说话了。

　　芬格尔的直觉告诉他，楚子航不是那种你跟他聊天他就能搭上腔的人，你越主动他越闷，你得在旁边待着，什么都不干，等他自己习惯你的存在，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只野猫，你不能走过去摸它，你得蹲在原地，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自己过来。

　　芬格尔等了大概十分钟。

　　楚子航终于停下了，他没有坐到长椅上来，他站在原地，垂着手，看着那个人形靶，靶子的肩颈交界处已经被砍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木屑散落一地。

　　“你今天不去食堂吗？“芬格尔问。

　　“不饿。“

　　“我也不饿。“芬格尔说，“但我还是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吃饭不是为了饿不饿，是为了到点了就该吃。人活着得有个节奏，早上起床，中午吃饭，晚上睡觉。你把这些去掉，剩下的就不是生活了，是……“

　　他想了想措辞。

　　“活着。“

　　“有什么区别？“楚子航问。

　　这个问题让芬格尔停了一下，楚子航不是在反驳他，也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在问。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困惑。

　　就好像一个色盲的人在问红色和绿色有什么区别，他不是不想知道，他是真的看不到。

　　芬格尔喝了一口可乐。

　　“区别就是……“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很蠢的话，“生活会觉得可乐甜，活着不会。“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可以坐一会儿。“芬格尔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不想说话就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就坐着，两个大老爷们坐在训练室里喝可乐，这是春天的一件幸事啊。“

　　楚子航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他走过来坐下了。

　　脊背挺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握着可乐，像是纽约街头会遇到的行为艺术家。

　　芬格尔没有继续说话，他说到做到，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个喝可乐一个不喝，听着风的声音和屋外稀疏的行人声。

　　两个人又坐了许久。

　　芬格尔喝完了自己那罐，楚子航的那罐依旧没有打开，但他一直拿在手里，没有放下来。

　　“我走了。”芬格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现在食堂没人，我先去吃个下午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回头会让这个场景变得太正式了，芬格尔不喜欢正式，正式意味着认真，认真意味着沉重，沉重意味着有人要哭。

　　“师弟啊。”他背对着楚子航说。

　　“嗯。”

　　“你要是哪天突然觉得可乐好喝了，或者觉得难喝了，不管是好喝还是难喝，跟我说一声。”

　　他没等楚子航回答，走了。

　　走廊里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芬格尔走了大约二十米，在拐角处停下来。他靠着墙站了一会，掏出手机，想给路明非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那个师兄好像不太对劲？”路明非自己肯定知道，说“我刚才去陪他坐了一会儿”？听起来太刻意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

　　“你平时见过楚子航喝可乐吗？”

　　路明非回了一个问号。

　　芬格尔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再解释。

　　芬格尔去食堂买了一份肯德基和一杯柠檬水。

　　柠檬水是给路明非带的，路明非这几天好像突然开始喝柠檬水了，芬格尔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喝这么清淡的玩意，但他不需要知道，室友突然换了口味，你给他带一杯就是了。

　　不过路明非还让他带猪腰子，按他的说法是最近几天虽然脸红脖子粗，但是每天早晨居然不升国旗了，这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但学院里没人吃这东西，毕竟，混血种大抵是没有养胃的时候，芬格尔先是嘲笑了一顿，然后网购了10斤猪腰子。

　　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边吃一边想。

　　楚子航的状态。

　　路明非这几天红得不正常的脸。

　　零总是在诺顿馆待一整天，和诺玛交流的频率大大减少，好像在筹划什么事。

　　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联系，他不确定。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芬格尔拿起了肯德基的包装袋，随意地在袋子上戳了两个孔，然后套在自己的头上，对着空荡荡的食堂说了一句话。

　　“我会跟着你们。”

　　没人听到。

　　他也不需要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