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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天启二年七月初八,郓城外。

  如果把战争比作一项超级工程,那么“攻城战“无疑是其中耗资最大、工期最长、且安全事故率最高的项目。

  此刻的郓城,就像是一头趴在鲁西平原上的巨兽,浑身插满了箭矢,却依然在喷吐着致命的火焰。

  官军的主力——山东巡抚赵彦率领的一万五千战兵,以及从各处征调来的两万多卫所兵和民夫,已经把这座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营帐连绵十几里,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从早到晚就没有停过。

  但陆晏知道,这只是虚假的繁荣。

  作为“督标直属游击辎重营“的指挥官,他的营地扎在距离北门三里外的一处高岗上。这里是绝佳的观景台,也是绝佳的冷静区。

  “东家,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赵长缨趴在胸墙后,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官军填进去至少两千人了,连护城河都没填平。这么打下去,得死多少人?“

  陆晏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本子上绘制郓城的防务草图。

  “这叫'添油战术',是工程管理学上的大忌。“

  陆晏头也没抬,声音平淡,“赵彦太急了。他想赶在朝廷的催战圣旨下来之前拿下首功,所以不惜成本。可惜,郓城的防御体系被徐鸿儒改造过了。“

  他站起身,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郓城的城墙被加高了三尺,外面还抹了一层厚厚的湿泥——这是防炮击的土办法。最要命的是那道护城河,徐鸿儒引了梁山泊的水,河面宽达五丈,水流湍急。

  官军的攻势显得笨拙而残忍。

  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卫所兵,被督战队用刀逼着,扛着沙袋和云梯,像蚂蚁一样冲向城墙。

  “放!“

  城头一声令下,箭如雨下。更可怕的是那些土制的“万人敌“——用泥罐装满火药和毒烟,扔下来就是一声巨响。

  “轰!“

  护城河边炸开一团团火光。无数残肢断臂飞上了天。河水已经被染成了酱紫色,浮尸和沙袋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陆晏调整了一下焦距,镜头落在了城头的守军身上。

  那些白莲教徒的装备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缴获的官军甲胄,有的只裹着一块红布当护心镜。但他们的士气却出奇地高昂,每打退一波进攻,城头就会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弥勒降世!杀尽官狗!“

  陆晏冷冷地记录着:

  “守军约八千至一万,核心战力约三千。装备落后但士气高涨,依托城防工事,短期内难以攻克。“

  他又把镜头转向官军的阵地。

  那里的景象就没那么好看了。

  各路人马旗号混杂,天津镇、山东镇、神机营、各府卫所……足足有七八个系统。他们各自为战,互不统属,甚至连营地都是分开扎的。

  “东家,你看那边。“赵长缨指了指东南方向。

  陆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两支打着不同旗号的队伍正在对峙。一方是天津镇的骑兵,另一方是济南卫的步卒。双方的军官正在破口大骂,似乎是为了争抢一口水井。

  “狗日的!这井是老子先占的!“

  “放你娘的屁!这是我们济南卫的地盘!“

  眼看就要动刀子,中军大帐里才匆匆跑出几个传令兵来调解。

  陆晏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官军指挥混乱,派系林立,协同作战能力约等于零。各部只顾保存实力,无人愿意当填壕的炮灰。“

  “东家,那个带队的把总,是孔有德吧?“赵长缨突然说道。

  陆晏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满脸煤黑色的辽东汉子,正举着一面盾牌,带着几十个家丁在城下死磕。他显然是个老兵油子,懂得利用死尸做掩体,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放冷箭。

  “是他。“陆晏点了点头。

  这人他在行军路上见过。辽东矿徒出身,后来投了毛文龙的东江镇,萨尔浒之后一路溃退到山东。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把总,但手底下那几十个家丁,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这人确实悍勇。“赵长缨评价道,“刚才那一波,只有他的人冲到了吊桥边上,可惜后续没跟上,又被滚木砸回来了。“

  陆晏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孔有德的战术。

  这个辽东汉子打仗很有章法——先用弓箭压制城头,再派刀盾手掩护工兵填壕,最后才是云梯攻城。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比那些只知道用人命填的卫所兵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惜了。“陆晏喃喃道。

  “可惜什么?“赵长缨问。

  “可惜他只是个把总。“陆晏收起望远镜,“如果让他指挥这场攻城战,郓城早就破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自己的营地。

  那里,赵铁正带着工匠们在保养车辆。八百名团练士兵正在擦拭火枪,神情冷漠而专注。他们是旁观者,也是蓄势待发的猎人。

  “东家,赵督师的亲兵刚才来传令了。“范福一路小跑过来,神色有些紧张,“让咱们把库存的火药再送三千斤去前营神机营。另外……督师问咱们有没有法子,能把那护城河给断了。“

  “断河?“

  陆晏冷笑一声,“梁山泊的水源源不断,除非他是大禹转世。告诉来人,火药可以给,但断河的法子我没有。那是水利工程,不是变戏法。“

  他很清楚,赵彦这是急病乱投医了。

  ……

  当天下午,攻势更加猛烈了。

  赵彦调来了几门红夷大炮。那种笨重的铜铸巨炮被推到了阵前,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实心铁弹带着呼啸声砸向城墙。

  每一发炮弹砸上去,城墙都会颤抖一下,崩起大片的土石。但这对于厚实的夯土城墙来说,就像是用锤子砸棉花,效果并不明显。

  反倒是城头的白莲教徒开始反击。他们推出几门缴获的佛朗机炮,居高临下地轰击官军的炮阵。

  “啊——!“

  一发散弹扫过,几个正在装填的官军炮手被打成了筛子。

  陆晏在高岗上看得清清楚楚,在本子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结论:双方都是乌合之众。官军人多但指挥混乱,起义军勇猛但缺乏训练。这场仗,谁更有组织,谁就能赢。“

  他合上本子,目光深邃。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他看到了机会,也看到了危险。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个时代,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人数,不是勇气,甚至不是火器。

  是组织。是纪律。是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台精密机器的能力。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陆晏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