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三天,像死神的宣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方舟号临时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也在凝固。
屏幕上,那艘从木星残骸中“浮现”的珍珠白色巨舰——“木星方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着柔和却凌厉的光芒。
其周围,原本狂暴扩散的木星星云物质,已被一种无形的力场抚平、约束,形成一个相对平静的“港口”,无数牵引光束的入口清晰可见,如同沉默的巨兽张开的嘴。
没有商量,也没有警告,只有宣布,登船,或者被视为“潜在威胁”被“无害化处理”。
来自一个自称“监管者零号遗产”的未知存在,带着一种非人的、居高临下的冰冷态度。
“它说……系统根源遭受攻击。”副官李哲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因疲惫和震惊而沙哑,“我们的意识攻击命中了,至少引起了某种人物或力量的‘注意’。然后它就跳出来,说要带人跑路……”
他看向屏幕上猎户座的方向,那里只有亘古不变的星光,那道承载了无数牺牲的金红色洪流早已消失在探测范围之外,“结果呢?它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结果?”
“因为它不在乎。”沈奕博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察人心的寒意。
她刚刚从林薇身边被换下来休息,眼中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泪痕——就在刚才,又一名深度连接的自愿者脑波彻底消失。
“在它,或者它背后的‘监管者零号’的逻辑里,攻击系统根源这个行为本身,就触发了某个阈值,引来了更高层面的‘修剪者’注意。
至于攻击是否成功,造成了多大伤害,对‘方舟-零’而言,或许只是计算‘暴露风险’和‘启动时机’的参数。
我们的死活,文明的存续,在它看来,可能只是完成‘保存火种’这个最终协议的一部分。”
“所以,那艘船,是诺亚方舟,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一个参谋官苦涩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信息太少了。只有冰冷的宣告,和最后通牒。
“五千万……”技术官调出了初步的测算数据,声音干涩,“根据能量读数、入口规模和它维持的生态力场强度模型估算,它能够稳定承载并维持长期星际航行的‘乘客’数量上限,大约在四千八百万到五千两百万之间。考虑到未知技术和可能的冗余空间,我们暂且以五千万为基准。”
五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太阳系内残存的人类,即使经历了收割者的清洗、木星的劫难、内部的混乱与认知污染,总数依然在二十亿以上。五千万,意味仅有极少量的生存名额。
谁走?谁留?
这个问题,比是否登船本身,更加残酷,更加撕裂人心。
临时指挥中心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战略决策,不是军事命令,这是关乎文明存续根本的道德绝境。
任何由少数人做出的、关于谁生谁死的决定,都将背负永恒的罪孽,并在执行前就可能引发彻底的内乱和崩溃。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到极致,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通过医疗舱的独立线路,接入了指挥中心的通讯。
是林薇。
她醒了。或者说,她的身体机能部分恢复了,意识从那个亿万记忆的狂暴漩涡中,勉强挣脱出了一丝属于“林薇”的清明。代价是显而易见的——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深处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沧桑和疲惫,仿佛一瞬间老去了几十岁,那是承载了太多“他者”时光留下的刻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声,却有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不能……由我们决定。”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但话语却斩钉截铁,“四十四年前……我们投票决定是否抗争。现在……我们投票决定……谁走,谁留。”
全员公投。
这个提议,让指挥中心所有人浑身一震。在文明存亡的最后关头,将决定数十亿人生死的权力,交还给数十亿人自己?这听起来像是民主的理想,但在时间仅有七十二小时、通讯残缺、秩序濒临崩溃、恐惧蔓延的此刻,这更像是一场混乱甚至灾难的导火索。
“舰长,这太疯狂了!”一个年长的军官忍不住反对,“时间太短!很多人根本收不到消息!就算收到,在极度恐慌和绝望下,投票能理性吗?这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暴力争夺登船权!”
“而且,‘方舟-零’只给了七十二小时,它可没说会等我们慢慢投票、慢慢筛选!”另一个参谋补充道,“我们必须立刻拿出一个可执行的方案!按贡献?按年龄?抽签?还是……”
“没有……完美的方案。”林薇打断他,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屏幕上那艘巨舰,又似乎穿透了舰体,望向伤痕累累的地球,“按贡献?谁贡献大?死去的战士,和活着的科学家,谁的贡献更大?自愿连接者,和后勤保障者,谁更该活?按年龄?抛弃老人和孩子,那文明的火种还有什么意义?抽签?那只是将责任推给虚无的运气。”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永恒之心印记似乎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
“但至少……投票,让每个人……为自己发声。让每个人……在最后时刻,表达自己的选择。是走,是留,是战斗到死,还是登上那艘未知的船,去赌一个飘渺的未来。”
“这不是……为了选出谁走谁留。”她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为了让我们在最后……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记得,我们曾经……共同面对,共同选择。而不是……被少数人决定命运。”
“将选择权……还给所有人。用我们残存的一切通讯手段,广播到每一个角落。然后……接受结果。”
“如果多数人选择登船……那么,登船名额,抽签决定。这是……唯一相对‘公平’的方式,在绝境中。”
“如果多数人选择留下……那么,我们战斗到最后一人,与太阳系……共存亡。”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靠在医疗舱的椅背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咀嚼她的话。
是的,任何由“上面”制定的筛选标准,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且必然引发无穷的争议、仇恨甚至暴动。
抽签,看似最原始,最不负责任,但在绝对的绝境和有限的时间面前,它或许是唯一能勉强维持“程序正义”,避免在最后时刻陷入彻底自相残杀的方法。而前提是,大多数人,同意这个“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