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2015年到2017年,陈守拙见证了“数字化保护”的全面实现,也见证了自己逐渐被时代重新定义的过程。
陈子明的团队完成了一个宏大的工程。五个洞窟的毫米级三维扫描,每一道凿痕的数字存档,微气候的实时监测网络,甚至“虚拟石窟”——用VR技术,让全世界的人都能“进入”龙游石窟。项目验收那天,来了省里的领导、UNESCO的官员、还有几家科技媒体的记者。陈守拙被安排在贵宾席,穿着儿子新买的西装,领口勒得慌。
他学会了用电脑。陈子明给他买了一台平板电脑,教他用手指缩放三维模型。“爸,你看,这是3号窟的穹顶,我们可以旋转到任何角度。”屏幕上,石窟变成了透明的线框,像一件被解剖的昆虫标本。陈守拙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柱子后面的那道裂缝呢?我2003年记录的那条?”
陈子明愣了一下,滑动屏幕,放大,再放大。“在这里,”他指着一条细小的蓝色线条,“系统标记为L3-2003-07,长度23厘米,深度4毫米,目前稳定。”
“但它不在那里,”陈守拙说,手指点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指纹,“它应该再往左两拃。你们量错了。”
陈子明调出原始扫描数据,对比父亲的纸质图纸。确实,有2.3厘米的偏差——是扫描仪在潮湿环境下的微小误差,被算法平滑处理了。他倒吸一口气:“爸,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因为我摸过它,”陈守拙说,“一千多次。它的位置,在我手里,不在你的硬盘里。”
这件事之后,陈子明在数据库里增加了一个字段:“人工复核备注(陈守拙)”。父亲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无法被算法替代的活体校验器。
他也学会了视频通话。每周三晚上九点,和远在德国的汉斯·韦伯讨论洞中的共振现象。韦伯的实验室里有一台模拟器,试图重现5号窟的声学环境,但总是差了一点。“陈先生,”韦伯在屏幕里比划着,“我们的模型显示,在特定湿度下,穹顶应该产生19赫兹的共振,但您记录的16赫兹,我们无法复现。”
“因为你们的模型里没有水,”陈守拙说,“水改变了洞的形状,哪怕只有一毫米。还有,你们用的是自来水,洞里是地下水,矿物质不一样,表面张力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
韦伯愣住了,然后大笑,用德语对旁边的助手喊了一句什么。“您是对的!我们忽略了水的化学性质!陈先生,您是个天才!”
“我不是天才,”陈守拙说,“我只是待得够久。久到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对新技术充满兴趣,但也保持警惕。2015年冬天,“虚拟石窟”上线测试,他坚持要第一个体验。戴上VR头盔,他看到了熟悉的3号窟,但一切都被“优化”了:光线太亮,水面太静,凿痕太清晰,没有那种真实的粗糙感。他摘下头盔,沉默了很久。
“太干净了,”他说,“像殡仪馆里的遗容。你们把它的魂洗掉了。”
技术团队解释:这是为了公众体验,太暗会让人恐惧,太真实会让人不适。陈守拙理解,但不接受。他提出一个妥协方案:做两个版本,一个“科普版”,一个“原真版”,后者需要申请,需要培训,需要签署一份“承受力声明”。
“这会影响访问量,”项目经理说,“我们的KPI……”
“我的KPI是保护它,”陈守拙说,“不是讨好观众。”
最后,陈子明支持了父亲。原真版上线那天,陈守拙亲自录制了开场语音:“欢迎来到龙游石窟。如果你选择这个版本,请准备好: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解释。只有你自己,和两千年前的沉默。”
上线三个月,原真版的访问者只有科普版的3%,但平均停留时间长达47分钟,是前者的五倍。有人在留言里写:“我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但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