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那块“诚信经营”的匾挂出去的第二天,生意翻了一倍。
不只是街坊熟客,连城里几家大户的管事都找上门来,说是老爷夫人听说了“捐银修桥”的善举,特意来买饼,要沾沾“诚信”的福气。
我忙得脚不沾地。
潘金莲也忙。她收钱找零,手速快得让我这个前社畜都自愧不如。铜钱在她手里叮当响,清脆得很。
这天傍晚收摊,我数了数钱袋,比昨天又多了一百文。
“再这么下去,”我揉着酸痛的胳膊,“咱得请个帮工了。”
潘金莲正在灶台边和面,闻言头也不抬:“请谁?多个人多张嘴。”
“也是。”我坐下来,看着她麻利的动作。面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揉、捏、擀,行云流水。
“金莲,”我忽然开口,“你想过把饼做得……不一样吗?”
她停下动作:“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吗?芝麻的,椒盐的,葱花的。”
“还可以更不一样。”我凑过去,压低声音,“我昨晚……又梦见老神仙了。”
她斜我一眼:“这次老神仙又教你什么?”
“教我做……”我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蟠桃会的仙饼。”
她挑眉。
“还有广寒宫的月宫饼。”我继续说,“老神仙说,这些饼在仙界都是贡品,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寿。”
潘金莲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武大,你是不是该找个郎中看看脑子?”
“我说真的!”我站起来,开始在灶房里翻找,“你看啊,咱们现在有白面、有芝麻、有猪油……对了,上次买的蜜糖还剩点吧?”
“在柜子最上层。”她抱着手臂看我,“你要做什么?”
“做馅。”我踮着脚够那个陶罐,“老神仙说,蟠桃会的饼要夹蜜汁肉松……哦就是肉沫炒干了加蜜糖。广寒宫的饼要裹香甜豆沙……豆子总有吧?”
“有是有。”她走过来,帮我拿下罐子,“可你说的这些,听着就不像正经炊饼。”
“所以才叫仙饼嘛。”我打开蜜糖罐子,甜香扑鼻,“咱们试试,万一成了呢?”
潘金莲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灶房里捣鼓。
蜜汁肉松试了三次才成——肉沫炒得干而不焦,拌上蜜糖后要晾凉,再细细碾碎。豆沙更麻烦,红豆煮烂后要过筛,加猪油和糖炒到起沙。
失败的面团堆了半筐,全喂了隔壁的狗。
第四天早上,第一炉“蟠桃会”出炉时,整个院子都飘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我掰开一个,递到潘金莲嘴边。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然后愣住了。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地嚼。蜜糖的甜、肉松的咸香、面饼的绵软,混合在一起,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好吃。”她终于说,眼睛亮亮的,“比点心铺的还好吃。”
我松了口气。
“广寒宫”也成功了。豆沙细腻香甜,猪油让口感更加顺滑,饼皮刷了层蛋液,烤得金黄。
那天出摊,我没吆喝,只把两种新饼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香气是最好的招牌。
第一个被吸引来的是个书生,青衫布履,手里还拿着本书。他凑到摊前闻了闻,诧异地问:“老板,你这饼……怎么这么香?”
“新出的仙饼。”我笑呵呵地介绍,“这个是蟠桃会,蜜汁肉松馅。这个是广寒宫,豆沙馅。都是老神仙托梦教的。”
书生将信将疑,各买了一个。站在摊前就吃,第一口下去,眼睛瞪大了。
“妙!妙啊!”他拍手,“这饼……竟有如此风味!”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
不到一个时辰,五十个“仙饼”全卖光了。没买到的围着不肯走,问我明日还做不做。
“做!当然做!”我一边收钱一边喊,“明日还是这个时辰,各位早来!”
收摊回家时,钱袋沉甸甸的。
潘金莲数钱的手都在抖。
“三百文……”她抬头看我,声音发颤,“光仙饼就卖了三百文?”
“还有白饼和葱花饼呢。”我把担子放下,“加起来……五百文有余。”
她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浅笑,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染上红晕,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你……”我有点看呆了。
“武大,”她叫我,声音里都带着笑,“你这老神仙……还挺会吃。”
我也笑了:“是吧?我也觉得。”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地没喝稀粥。
潘金莲去割了半斤肉,买了豆腐,还打了二两酒。她在灶房里忙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烛光摇曳,照着一桌菜——肉炒豆腐,清炒豆苗,还有一大盆蛋花汤。酒是浊酒,但香。
她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敬老神仙。”她举杯,眼睛亮晶晶的。
“敬老神仙。”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酒入喉,有点辣,但暖。
我们边吃边聊。她说今天有个大娘夸她皮肤好,问用什么胭脂。我说有个小孩在摊前转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板,我送了他一个白饼。
都是些琐碎小事,但说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劈柴。胸口已经不疼了,斧子抡得虎虎生风。
她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看我。
月光洒下来,照得她周身泛着柔光。
“武大。”她叫。
“嗯?”
“肩膀还酸吗?”她问。
我愣了下,才想起前几天抱怨过肩膀酸。其实早就好了,但我鬼使神差地说:“还有点。”
她走过来,在我身后站定。
然后,一双柔软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浑身一僵。
她的手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拇指按压着肩颈的穴位,酸胀感传来,随即是放松的舒适。
“这样……行吗?”她轻声问。
“……行。”我喉咙发干。
她没再说话,专注地按着。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院子里夜来花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问。
“我在想,”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这灶王爷……倒是个馋嘴神仙。净教些好吃的。”
我也笑了:“可能仙界也缺厨子。”
她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按。
“武大。”
“嗯?”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什么?”
“谢你……”她顿了顿,“没让我喝那碗药。”
我握斧子的手紧了紧。
“也谢你……”她又说,“让我知道,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只有夜风,还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梦里没有老神仙,只有炊饼的香气,还有她那双带着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