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虎子在我们家住下了。
潘金莲把柴房收拾出来,铺了层干草,又找了床旧被子。地方不大,但干净,虎子很满意。
这孩子勤快得让人心疼。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打水、烧火,不用人吩咐。吃过早饭,跟着我们出摊,烧火看摊,眼疾手快。
潘金莲待他越来越好。给他缝了新衣服,虽然布料是旧的,但针脚细密。吃饭时总把好菜往他碗里夹,嘴上却说:“多吃点,长个子。”
虎子也很黏她。叫“姐姐”时声音甜甜的,有事没事围着她转。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醋意早散了,只剩下欣慰。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虎子早早睡了——孩子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
我和潘金莲坐在院子里乘凉。
夏末的夜晚,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层霜。
“金莲,”我从屋里拿出个木板,“教你个玩意儿。”
木板是我前几天做的,用炭笔画了横竖各十五条线。又捡了些小石子,一半涂黑,一半留白。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棋。”我把木板放在石桌上,“叫五子棋。规则简单,谁先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谁赢。”
她拿起一颗白石子,在指尖摩挲:“怎么下?”
我演示了一遍。
她看得很认真。等我下完,她点点头:“懂了。来一局?”
“来。”
第一局,她输了。五个子被我的黑子堵得死死的,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不服气:“再来。”
第二局,她还是输了。但这次坚持得久一些。
第三局,她赢了。
我愣住了。看着她那五个连成一线的白子,有点不敢相信:“你……你怎么做到的?”
她抿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你下棋太急,总想着一口气赢我。我慢慢堵,慢慢围,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仔细看棋盘。确实,她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步步为营。等我察觉时,她的白子已经形成了两个“活三”——再下一步,我就输了。
“厉害。”我真心夸道。
她得意地挑眉:“再来?”
“来。”
第四局,她又赢了。
第五局,还是她赢。
我输得心服口服。这女人,不仅手巧,脑子也灵。
下到第六局时,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更亮了,连棋盘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执黑,她执白。
棋子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下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手指捏着一颗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有些恍惚。
“武大,”她轻声问,“你说棋如人生,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下:“就是……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走错了,可能就回不了头。”
她垂下眼,看着棋盘:“那你觉得……我这步,该下在哪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她的白子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只要下对地方,就能一举翻盘。
但我没指出来。
“你想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我说,“这是你的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白子,放在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位置。
不是最佳进攻点,也不是关键防守处。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为什么下这儿?”我问。
她笑了,笑得很淡:“因为这儿安全。下了这儿,你不会立刻输,我也不会立刻赢。这盘棋……还能继续下。”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武大,”她又叫我的名字,“你说……咱们这盘棋,能下多久?”
我心里一紧。
“想下多久,就下多久。”我说。
“要是有人不让咱们下了呢?”她追问,“比如……西门庆。”
我没说话。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虎子的事,是他设的局。”她继续说,“这次没成,下次呢?下下次呢?他有钱有势,咱们……”
她没说完。
但意思我们都懂。
我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动:“金莲,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每一步都要赢。”我把黑子放在棋盘上,正好堵住了她的一条潜在连线,“是活下去。只要还在棋盘上,就还有机会。”
她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武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怕。”
“怕什么?”
“怕死。”她老实说,“也怕你死。怕虎子……又没家了。”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我不会死。你也不会。虎子……会有家的。”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重新拿起一颗白子。
“那……继续下棋吧。”她说。
“好。”
棋子继续落下。
嗒,嗒,嗒。
月光洒在棋盘上,黑白分明。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铛——铛——铛——”
三更天了。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潘金莲下完最后一子,抬起头:“我赢了。”
我看着棋盘。确实,她的五个白子连成了一条斜线,干净利落。
“你赢了。”我认输。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
“武大,”她一边收棋子一边说,“明天我想做点新馅儿的饼。用南瓜,加点糖,蒸熟了拌成泥。”
“好。”我点头。
“虎子的衣服袖子短了,得改改。”
“好。”
“还有……”她顿了顿,“明天你去买点好纸,我想给虎子做个风筝。孩子还没放过风筝呢。”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她把石子一颗颗捡回罐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武大。”
“嗯?”
“谢谢你。”她说,“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流淌。
这一刻,我很清楚。
西门庆不会罢休。
前路还有很多艰难。
但至少今晚,我们坐在月光下,下着棋,说着家常。
这就够了。
虎子在屋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潘金莲笑了:“这孩子,梦里还惦记着吃。”
我也笑了。
夜更深了。
但棋盘上的那局棋,还没有下完。
而我们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