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柳娘开始常来。
每隔两三天,她就提着小竹篮出现。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自己蒸的馒头。东西都不贵重,但总带着露水或热气,显然是刚摘的、刚做的。
她不再穿绸缎,总是半旧的布衣,头发松松绾着,像个寻常农妇。来了也不久坐,抱抱孩子,说几句话就走。
潘金莲对她的戒心渐渐放下,有时还会留她吃饭。
柳娘总是推辞:“不了,我得回去。出来久了,大夫人要问的。”
但眼里的渴望,藏不住。
这天下午,柳娘又来了。这次她脸色不太好,眼圈红肿,像是哭过。
“柳娘,怎么了?”潘金莲问。
柳娘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就是……大夫人又发脾气了。”
她没说具体,但我们都懂。
西门府的大夫人以善妒出名,对几个妾室动辄打骂。柳娘性子软,又是最不得宠的,自然成了出气筒。
潘金莲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就是她上次送的那些。
柳娘捧着茶杯,手微微发抖。
“柳娘,”潘金莲轻声说,“要是……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来我们这儿。总有办法的。”
柳娘眼圈更红了,摇摇头:
“我不能连累你们。西门庆他……最近盯得很紧。”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在查陈先生。”
我心里一紧:“查什么?”
“查陈先生的底细。”柳娘说,“他说陈先生来历不明,却对你们这么好,肯定有古怪。他怀疑……陈先生是官府派来查他的。”
我心头一震。
西门庆果然不简单。
他能混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心狠手辣,还有敏锐的嗅觉。
陈先生对我们好得太明显,太不合常理,确实引人怀疑。
“他还查到什么?”我问。
“暂时还没。”柳娘说,“但他派人去府城打听了。如果真查出什么……我怕他会对陈先生不利。”
我心里乱成一团。
陈先生是我们的贵人,也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如果他出事……
“柳娘,”潘金莲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柳娘苦笑:“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武大哥,武大嫂,你们……要小心。西门庆他……最近很焦躁。钱掌柜那笔债虽然摆平了,但他伤了元气。他这种人,越是在低谷,越是要拉人垫背。”
说完,她匆匆走了。
我们站在院里,相顾无言。
“武大,”潘金莲轻声说,“陈先生那边……”
“我去找他。”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陈先生住处。
他住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巷子里,独门小院,门前种着竹子。
我敲门,开门的是个小书童。
“找陈先生。”我说。
书童认识我:“先生在后院喝茶,请进。”
我跟着他进去。
后院很雅致,石桌石凳,一池荷花。陈先生正坐在池边看书,见我来了,放下书:
“武老弟,来得正好。尝尝我新得的茶。”
他给我倒茶,神色如常。
我喝了口茶,却不知如何开口。
“有事?”陈先生问。
“……西门庆在查您。”我低声说。
陈先生手顿了顿,随即笑了:
“查我?查什么?”
“查您的底细。”我说,“他怀疑您是官府的人。”
陈先生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
“让他查。”
“先生……”
“放心。”陈先生摆手,“他查不出什么。”
他说得笃定。
但我心里更没底了。
“先生,”我犹豫着,“您……到底是什么人?”
陈先生看着我,笑了:
“怎么?怕我连累你们?”
“不是!”我赶紧说,“我是怕您……”
“怕我出事?”陈先生摇头,“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西门庆那种跳梁小丑,还不值得我担心。”
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西门庆在阳谷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他真想对陈先生不利……
“武老弟,”陈先生忽然正色,“我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阳谷县,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愣住了。
“去哪?”
“京城。”陈先生说。
京城?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为、为什么?”我问。
“我在京城有些故旧。”陈先生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埋没在这小县城,可惜了。去了京城,我可以举荐你……”
“先生,”我打断他,“我……就是个卖饼的。”
“卖饼的怎么了?”陈先生笑,“京城也有卖饼的。而且……京城的饼,能卖到宫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进宫?
给皇帝卖饼?
这太荒唐了。
“我知道你觉得荒唐。”陈先生看穿我的心思,“但世事难料。武老弟,你身上有种……这个时代少见的东西。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有仁心,有智谋。这样的人,不该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说:
“当然,这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但在考虑之前,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西门庆?”
“对。”陈先生点头,“西门庆不除,你们永无宁日。”
“怎么除?”我问,“他在阳谷县……”
“根深蒂固?”陈先生笑了,“根再深,也有烂的时候。钱掌柜的事,只是开始。他这些年做的恶,够他死十次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翻开。
是一本账册。
不,不是账册。是……罪证。
上面详细记录了西门庆这些年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勾结官府、草菅人命的桩桩件件。时间、地点、证人、证据,一清二楚。
我越看越心惊。
“这……”我抬头。
“我让人整理的。”陈先生淡淡道,“本想等个合适的机会,但现在看来……西门庆急着找死,咱们就成全他。”
“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人?”我又问了一遍。
陈先生这次没回避,只说了四个字:
“一个……想帮你的人。”
他说完,端起茶杯:
“茶凉了,回去吧。册子收好,该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拿着册子,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潘金莲看我脸色不对,问:
“怎么了?”
我把册子给她看。
她翻了几页,手都在抖:
“这……这都是真的?”
“陈先生给的,应该不假。”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我说,“等陈先生的安排。”
潘金莲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武大,如果……如果真能扳倒西门庆,柳娘……能不能救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对同类的怜悯。
“……能。”我说,“如果能扳倒西门庆,就一定能救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
册子上的字,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西门庆的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多。
而陈先生的身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还要神秘。
窗外的月亮很亮。
而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扳倒西门庆,是好事。
但扳倒之后呢?
陈先生要我们去京城……
去,还是不去?
孩子们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至少,前方有了光。
虽然那光里,也藏着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