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武松住下的第二天,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他的存在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早上天不亮,院子里就响起他练拳的呼呼风声。晚上睡觉前,腰刀解下放在桌上的“哐当”声,总让潘金莲手里的针线抖一抖。
潘金莲变得格外沉默。
她依旧早起蒸饼,依旧跟着我出摊,依旧收钱找零。但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亮,笑容也变得勉强。武松在场时,她几乎不抬头,说话声音细得听不见。
这天午后,武松从县衙回来,说知县让他三日后正式上任。
“到时候要摆几桌酒,”武松坐在堂屋,一边擦刀一边说,“请县里几位头面人物。大哥,嫂子,你们也去。”
潘金莲正在缝补虎子的衣服,闻言针尖一偏,扎到了手指。
“嘶……”她轻呼一声,指尖渗出血珠。
我赶紧过去:“没事吧?”
她摇摇头,把手指含在嘴里,低头继续缝补,但耳朵尖红了。
武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擦刀。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二弟,”我试图缓和气氛,“这酒席……我们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武松抬头,“你是我大哥,自然要去。嫂子也去,让那些人看看,我武松有家人,不是孤家寡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我知道,潘金莲怕的就是这个——“让那些人看看”。
那些“头面人物”里,一定有西门庆。
三天后的酒席,摆在阳谷县最好的酒楼“醉仙楼”。
我和潘金莲出门前,她在屋里磨蹭了很久。出来时,穿了身新做的水蓝色裙子——料子是前几天咬牙买的,说是“不能给二叔丢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那根素银簪子,脸上薄薄施了脂粉。
很美。
但她的手指一直绞着帕子,指尖发白。
武松看了她一眼,点头:“嫂子今天气色不错。”
潘金莲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醉仙楼里人声鼎沸。知县来了,县丞来了,主簿来了,还有几位乡绅。西门庆果然也在——他坐在主桌下首,一身宝蓝绸衫,摇着扇子,笑容得体。
见我们进来,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武都头!”他起身拱手,“恭喜恭喜!”
武松抱拳回礼:“西门大官人。”
“这两位是……”西门庆的目光扫过我和潘金莲。
“家兄武大郎,嫂子潘氏。”武松介绍。
西门庆的笑容深了些:“原来是武大哥,武大嫂。久仰久仰。”
他的“久仰”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潘金莲低着头,屈膝行礼,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入席时,武松被安排在知县旁边的主桌。我和潘金莲被安排在下首的偏桌——这已经是看在武松面子上的优待了。
酒过三巡,场面热闹起来。
西门庆端着酒杯过来:“武大哥,我敬你一杯。早听说你家炊饼做得好,一直没机会尝,改日定要登门拜访。”
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潘金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西门大官人说笑了。”我把酒喝了,辣的,“粗陋吃食,不敢污了大官人的口。”
“哎,武大哥谦虚。”西门庆笑着,目光转向潘金莲,“武大嫂怎么不喝?可是嫌这酒不好?”
潘金莲端起酒杯,指尖发白:“妾身……不善饮酒。”
“就一杯。”西门庆把酒杯往前递了递,“给武都头一个面子。”
潘金莲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主桌的武松。武松正和知县说话,没往这边看。
她咬了咬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她呛得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
西门庆笑了:“武大嫂好酒量!”
他还要再劝,我拦住:“西门大官人,内子实在不善饮酒,我代她喝。”
我连喝了三杯。
西门庆这才满意地走了。
潘金莲捂着嘴,眼睛里呛出了泪。我递给她一杯茶,她接过,手指冰凉。
“没事吧?”我问。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我想回家。”
“再等等。”我低声说,“现在走,二弟脸上不好看。”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碟。
宴席进行到一半,知县忽然说:“武都头,听说你家嫂子不仅持家有方,还识文断字?”
满座皆静。
武松愣了愣:“知县大人说笑了,内子……”
“我可没说笑。”知县捋着胡子,“前日周老先生来我这儿,说起你嫂子学记账、学写字的事,赞不绝口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潘金莲。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煞白。
西门庆笑了:“哦?武大嫂还识字?真是难得。不知师从哪位先生?”
这话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一个卖饼人家的媳妇,识字?笑话。
潘金莲抬起头,直视西门庆:
“妾身不曾拜师,是大郎教的。大郎说,识字明理,不做睁眼瞎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满座皆惊。
连武松都诧异地看向我。
我赶紧接话:“是、是我教的。就教了几个字,记账用。”
知县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识字明理’!武都头,你家真是兄友弟恭,夫妻和睦啊!”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但潘金莲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宴席散时,已经是深夜。
武松被灌了不少酒,但脚步依然稳健。我和潘金莲扶着他往家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家门口,武松忽然站住,看着潘金莲:
“嫂子。”
潘金莲身子一僵:“二叔。”
“今日……”武松顿了顿,“委屈你了。”
潘金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武松继续说:“那些人的嘴脸,我看得清楚。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留下我和潘金莲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月光下,潘金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她轻声说,“他说我委屈?”
“嗯。”我点头。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武大,”她抓住我的袖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从来没人说过我委屈。”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有。”
她抬头看我,眼泪簌簌往下掉:
“武松他……他真的信我吗?还是……还是只是给你面子?”
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
第二天,武松一早就去县衙点卯了。
潘金莲在灶房蒸饼,动作比往日慢。水开了又开,她才想起揭盖。
“金莲。”我叫她。
她回头,眼睛有点肿。
“昨晚没睡好?”我问。
她摇头,又点头:“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武松拿刀指着我。”她声音发颤,“问我为什么要害你。”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梦是反的。”
“是吗?”她看着我,“可我真的……”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真的想过害我。那碗药,是她端到我面前的。
“都过去了。”我说,“你现在不会了,对吗?”
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上来:“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我相信她。
但这还不够。
武松信不信,才是关键。
这天出摊,武松的阴影依旧在。
潘金莲收钱时频频走神,好几次找错了钱。有熟客开玩笑:“武大嫂,是不是武都头回来了,高兴得糊涂了?”
潘金莲勉强笑笑,没接话。
中午,武松来了。
他穿着都头的公服——青色劲装,腰挎制式腰刀,整个人英气逼人。往摊前一站,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
“大哥,嫂子。”他抱拳。
“二弟怎么来了?”我问。
“路过。”武松说着,目光扫过摊子,“生意不错。”
他拿起一个饼,掰开看了看,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看向潘金莲,“嫂子手艺好。”
潘金莲低着头:“二叔过奖了。”
武松没再多说,掏出几文钱放在摊上,转身走了。
他走后,潘金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她看着我,“是在监视我们吗?”
“不是。”我说,“他就是来看看。”
“看看我有没有好好对你?”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没说话。
因为也许,真的是这样。
那天晚上,武松回来得晚。说是在衙门处理公务。
吃饭时,他忽然说:“大哥,我打算在县衙附近租个小院。”
我一愣:“二弟要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武松解释,“是偶尔住。衙门事多,有时候晚了不方便回来。这儿还是我家,随时回来。”
潘金莲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也好。”我说,“方便些。”
武松看向潘金莲:“嫂子觉得呢?”
潘金莲低着头:“二叔……自己拿主意就好。”
武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嫂子,我武松是个粗人,有话直说。我大哥性子软,以前我总担心他被人欺负。现在我回来了,那些欺负他的人,我自然会料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若是我大哥自己家里的人……让他受了委屈,我武松的刀,也一样不认人。”
潘金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弟!”我打断他,“你说什么呢!”
武松看着我,眼神复杂:“大哥,有些话,说在前头比较好。”
他站起身:“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他走后,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潘金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但她躲开了。
“金莲……”
“他知道了。”她声音嘶哑,“他一定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知道那碗药。”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绝望,“武大,他是在警告我。他在告诉我,如果我敢动你,他会杀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不会的。”我说,“有我在。”
“你在有什么用?”她笑了,笑得凄惨,“你能拦住武松吗?他那把刀……”
她没说完。
但我们都懂。
那一晚,潘金莲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而我躺在床上,听着武松在院子里练拳的呼呼风声。
第一次觉得,这个“弟弟”,也许比西门庆更难对付。
因为西门庆要的是潘金莲。
而武松要的,是“公道”。
在武松的世界里,黑是黑,白是白。
没有灰色地带。
而潘金莲,恰恰站在那片灰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