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一个身着轻薄素衣,披头散发的女子,走进了后堂。
她的眼珠儿睁得浑圆,隔老远就能瞧见其上布满血丝。
眼袋乌黑肿胀,耳朵上还夹着一根稻草。
她佝偻着身躯,拉开圆桌前的一把椅子,径直坐了上去,接着便死死盯着王奂不放。
那眼神令王奂极不自在,这时王光娟说道:
“那就是你二姑,你二爷爷的独女,唉,可惜染了疯病,她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王奂记得照片上主位上的二老,其中一位,大概就是王光娟口中的二爷爷。
只是……三伯,当真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
就在王奂思索着打探的说辞时,屋外突然涌入一大群人。
王家的家宴,就快开始了。
耳目众多,王奂只能暂时将疑问压在心里。
最后走入后堂的,乃是大伯王台远。
他扫视一圈,笑道:
“人都齐了,都入座吧。”
并来到王奂的身后,拍了一下王奂的后背:
“奂儿,你就坐我边上,回到家里,别有什么拘束。”
王奂应声,跟随入座。
落座后,佣人们将菜肴陆续端上餐桌。
王奂环视众人,包括他在内,一共十八个大人,另有四个小孩。
其中,也包括领王奂来后堂的青年。
主菜是一条十斤的油烹翘嘴,鱼头正对着的王台远,率先发言。
他表明此次家宴的目的,乃是给王奂接风洗尘。
并且,将家族成员,一一介绍给了王奂。
王奂起身:“少小离家,如今突兀归返,多有麻烦,还望多多谅解。”
“你这是哪里话,回自己的家,麻烦个甚,你要是过得不自在,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才是该检讨,”
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男人,根据介绍,他是王奂的二伯,王台深。
“就是,”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接过话,“何况现在外面变化得这么快,很多东西我们这些老帮菜也学不来了,你在外面喝了那么多洋墨水,也该带带我们这些老顽固。”
此人是大姑的丈夫,刘安民。
“姑父抬爱了,外面千般变化也不如家里好,不过若有侄兒能够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你看看,外面闯荡过的,说话就是有水平,婷婷,你不是一直想要套洋裙吗,晚点找你奂哥请点意见。”
“爹!”
坐在他身旁的姑娘,顿时红了面孔,娇羞嗔怪一声,但眼神却时不时偷偷往王奂这边瞟。
她是刘安民的小女儿,王灵婷。
面对家族成员的热切态度,王奂竟觉有种熟悉感。
就像前世过年回家的头几日,家里人都会对自己嘘寒问暖。
但过几天,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对方厌嫌的理由。
晚宴在祥和中结束。
大伯交代那位之前那位魁梧青年,也就是王奂的堂哥王爽仓,带王奂去刚腾扫好的空院房入住。
这是标准一明两暗式的中式房屋,中间明堂,两侧是卧室和其他用途的房间。
王奂将行李放入卧室之后,前往对侧的房屋内。
这儿并未布置成书房,不过王奂可以要求家族更改。
此刻,一只冒着热气的高木桶,摆放在房屋中间。
是特意给王奂准备的热水,沐浴“洁身”之用。
王奂走入木桶,想要用一次热水澡,稍微洗去身心的疲倦。
却也不忘拿起一面镜子,观察背后的印记。
莲花印依旧安在,而挂在衣架上的秒表,仍在滴答作响。
没有时间了……王奂没等水凉,迅速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只剩下几个小时,他必须立即找到续命的办法!
眼下的线索全部指向三伯王台明,只是三伯已然身故,无法直接试探对方口风。
不过,王奂记得通过心石所浏览的场景,乃是在一间书房当中。
那大概率就是三伯的书房,且就在这所老宅之中。
或许,那间书房能成为王奂的突破口?
念及此处,王奂立刻行动。
走出房门,看到一个丫鬟候在门外,瞧模样,年纪在十四五岁。
“奂少爷。”
“嗯,你在这做什么?”
“老爷说,你离家尚久,恐遇不便,叫我今夜在这里守着。”
“一整夜?”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马倩,叫我倩儿就行。”
“倩儿,你回去吧,我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可是……”
“这是命令,”王奂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
“那……倩儿领命。”
倩儿将双手叠在腰间,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去。
“对了,”王奂将之叫住,“听说,家里最近死人了?”
“嗯,是明老爷。”
“他住在哪里,我想改日去追念一番。”
“出了院门,东北走到尽头就是了,不过,倩儿劝少爷不要去。”
“为何?”
“大老爷说,人虽亡,却魂魄在,仙者遗居需净堂安魂,免催怨念而不利往生。”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倩儿又行了一个礼,这才离去。
尽管倩儿说得头头是道,但眼下王奂性命难保,哪里顾得了这些?
待其走后,便径直赶往王台明的遗居。
很快,王奂已然来到院内。
不知为何,王奂只觉分外阴凉。
在屋外巡视一圈,却发现门窗紧闭,无法轻易潜入。
正门被一把黑铁大锁紧紧扣着,若是想要强行破门,必然弄出大动静。
若这样,还不如直接去找大伯要钥匙。
可归家当晚,王奂就要造访一名死者的遗居,恐怕只有将莲花印的事情和盘托出。
问题是,大伯值得信任吗?
就在这时,王奂突然闻到了什么味道。
那气味恶臭难闻,就像是肉糜腐烂一般。
于此同时,王奂好像看到墙角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正当他定睛注视之际,一只硕大的老鼠,走出阴影。
老鼠的半边脑袋已然溃烂,甚至淌着脑浆,就像是……行尸走肉。
它盯着王奂打量了一阵,却只见其忽然跃起……
“吭哧!”
便将那把黑铁大锁,一口咬碎。
落地后,黑鼠又回头望了王奂一眼,便重新消失在黑夜里。
这只大鼠……是怎么回事?
它好像有灵智,特意来帮我一般!
王奂暂时摸不着头脑,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即探查三伯的书房。
走入书房,王奂掏出一把手电筒。
屋内的摆设,已经与王奂在记忆片段中看到的画面,大相径庭。
书案上的狼毫已然被换成了钢笔,台面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显然在三伯死后,有人收拾过。
王奂内心不免有些沮丧,就算书房里曾经留下过什么线索,但眼下恐怕也不复存在。
但他还是马上端正了心态。
距离子时已然不足一个时辰,这是他目前仅剩的线索,若是他不想死,就必须有所收获。
王奂继续仔细搜查。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在书房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哥窑的玉壶春瓶。
那正是在记忆中,被王台明摆在书案正当中的瓶子!
多年过去,这只小瓶依旧被其保留,恐怕非常重要。
王奂将小瓶收入口袋。
他毕竟是潜入进来的,此地不宜久留,便立即离开院落。
……
回到自己的居所,王奂在卧室里将小瓶打开。
并从其中,倒出一粒青灰色的小丸子。
这是什么?药?
折腾七日,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却只有这点收获?
王奂按开怀表。
十点四十三。
距离子时只剩十几分钟。
王奂已经没有功夫迟疑,且别无他选。
既然这只瓶子,曾经放在莲花印的画像旁,兴许其中的药丸,当真能解除莲花印。
王奂一咬牙,就着一杯水,将药丸顺下。
调整一番呼吸之后,王奂前往浴室,脱衣观察后背的莲花印。
结果令他欣喜。
莲花印的花瓣,正在一片片消退!
这药丸,真是解药!
然而,当莲花印消到两瓣时,却停了下来。
直到怀表的指针对准了“11”——
已至翌日子时。
莲花印……
反而又生出一瓣!
刚刚才有所消退的危机感,此刻又陡然萌发。
也就是说。
这药丸的确能解莲花印,但药效有限,只能驱散五片花瓣,无法根治!
五天后,王奂亦将印咒发作而死!
可恶……王奂不禁咋舌,心中啐骂一声。
问题是,恐怕三伯书房里,大概率没有第二只玉壶春瓶。
王奂该上哪找其他解药?
就在这时,王奂想到,之前在三伯书房的宣纸上,还看到一段像是配方的注解。
难道,那就是刚才那枚解药的配方?
极有可能!
只要他自己能够炼制药丸,就能极大缓解死亡威胁!
尽管王奂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此时无法将配方完全记起。
但他有心石。
这件宝物能让他重历过往,他就有机会再读一次配方!
而王奂只需接触三伯的遗体,便可再次触发心石的效果。
王奂的目光顿时坚定下来,目标也随之明确。
他打算掘了三伯的坟!
……
“糊涂啊!”
翌日早晨,王奂抱着父亲的骨灰盒,来到大伯的住处,却得到对方的责怪,
“这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乃是咱们老祖宗那儿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都是有道理的,你怎么能将自己爹给……给烧了呢!嗐!”
“我不这么做,我甚至不能将爹带回来。”
此话一出,王台远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奂则说道:“大伯,王家的祖坟在哪里,我想将父亲的骨灰葬下。”
大伯在明屋里踱了几步,方才重新开口:
“墓场在西北的乌栾岛上,那儿乃是莲湖三家共用的。但是,下葬的事情你不必管了,”
王台远说着,快速挠起了头,
“客死他乡,光是招灵就是件头疼事,我们王家借来的气运不能折在这件事上!”
王奂闻言,不再多言,便要告辞。
“等一下,”王台远却突然叫住王奂。
“大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就是问一句,”
王台远忽然眯起双眸,略显冰冷的锋芒从目光中外泄出来,
“你爹死前,跟你说了什么吗,或者,他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吗?”
听闻此言,王奂顿时心中一紧。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心石”。
难道,大伯知道心石的存在?
王奂不禁怀疑,父亲的死,是否也与大伯有关。
果然,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能轻易对王家人,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父亲死得突然,只让我回莲湖……王奂如是回答。
离开王台远的住处,王奂回到居所。
房里倩儿正在屋内,替他整理床铺。
“放在那儿就行,我自己来。”
倩儿摇了摇头:“不行,这是倩儿的职责。”
“你还没有嫁人吧,哪能让你铺男人的床,”
毕竟这年头,都讲究这个。
此话说完,倩儿却愣在原地,像是受了惊吓。
“怎么了?”王奂问。
倩儿猛地一吸鼻子,稍稍低下额头,摇晃着脑袋:
“只是觉得,少爷……跟其他的少爷不一样。但倩儿是家里的佣人,倩儿要做不好,就没有饭吃!”
王奂也没继续强求:“问你件事,岛上有船吗?”
“那当然,只是白天家里的渔夫要湖上打鱼,这个时辰,恐怕只有岛后才有闲置的小舟。”
王奂听完,便直接离开院落,并找了一把小铲子。
穿过后院,从宅邸后门下山,便来到靖光岛的岛后。
这儿果然有一个小渡口,船柱上还栓了一条小舟。
既然王奂打算自己制作解药,那么时间便不算充裕。
他需要尽快接触三伯的遗体,以获取详细的配方,便不带犹豫跳到摇摆不定的船板上。
比起靖光岛,乌栾岛的地势要缓和得多。
从用木板搭起的跳板上岸,前方就是一大片平地。
越过一座小丘之后,便开始有墓碑映入眼帘。
王奂仔细观察,左边的坟墓,大多姓张,右边的则姓李。
大伯说过,这座岛屿,乃属三家共有。
除了湖心王家,另外两家分别是湖畔李家,以及湖口张家。
王家的墓地,大抵在岛屿的深处。
迈开步履,深入山丘,穿过一片疏林,很快眼帘中又浮现一片墓地。
这次的墓碑上,都刻有“王家”二字。
“到了。”
王奂嘀咕一声,并仔细查看所有墓碑。
比起李张二家,王家坟地里的墓碑着实不多,也就十来座。
说明王家立足莲湖的历史,或许不算悠久。
王奂很快在不远处,找到王台明的墓碑。
望着黄土和石块堆成的隆起小丘,王奂顿时意识到掘墓的工程量异常庞大。
仅凭他一人,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
就在他苦恼之际,一头硕大的黄牛,没有征兆地从林子里走出。
它瞎了半边眼,眼眶里血肉呈现半流体态,似乎随时可能滑出。
王奂顿时警惕起来,举起小铲,横在胸前,以免这头诡异的老牛忽然发狂伤人。
然而,它非但没有兽性爆发,反而用牛角,开始拱王台明坟堆。
难道,它也是来帮我的?王奂困惑不已,可是为什么?
昨晚上是黑鼠,今早又是黄牛……
没等他搞清楚状况,黄牛仅耗不到半小时的光阴,便挖到了棺材。
并立即转身,走回林中,从王奂的视野里消失。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王奂的预料,但眼下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便跳下土坑……用铲子撬开棺材钉。
然而,当棺盖掀开的瞬间,却出现了令王奂匪夷所思的一幕——
棺材,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