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天光昏暗，铁渣镇的“白天”开始了。

　　所谓的“白天”，只是穹顶那几盏功率最大的探照灯会亮起，将昏黄的光线均匀洒在连绵的垃圾山和歪斜的建筑上，比“夜晚”的应急灯亮上三分。辐射尘依旧飘落，只是不那么显眼。

　　但今天，铁渣镇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一股隐秘而炽热的暗流，在那些肮脏的通道、拥挤的窝棚和嘈杂的黑市间涌动。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齿区”深处，那扇被剃刀帮严密把守的金属门。

　　“听说了吗？老瘸子的仓库里，那个新来的小子……”

　　“什么小子？是‘林先生’！老瘸子都这么叫！”

　　“对！林先生！玛丽亚老太婆额头里那块碎铁，被他徒手取出来了！玛丽亚现在到处说他是光明神下凡！”

　　“不止！昨晚黑熊——就那个给瘸爷供货的大块头——都快烂透了，被他用光照了一个钟头，活了！活蹦乱跳！”

　　“真的假的？黑熊那伤，老库克都说等死了……”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连襟的邻居当时在门口守着，亲耳听到里面噼里啪啦响，然后门一开，黑熊在里面打呼噜！身上烂肉全好了！”

　　“那光……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卡恩老大发了话，谁也别去招惹。老瘸子还在到处收‘代价’，说是林先生定了规矩，明码标价，按伤收费！”

　　“什么价？”

　　“好像分了等级……皮肉伤便宜，重伤和辐射病贵得要死，听说要用高能水晶换！”

　　“高能水晶？！他疯了？”

　　“疯？昨晚黑熊那条命，据说就值三块高能水晶！瘸爷用一块现成的加别的东西抵了！”

　　“嘶——”

　　议论、惊叹、怀疑、贪婪、畏惧……各种情绪在发酵。但更多的，是藏在麻木眼底深处，那一点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伤痛和死亡是常态。但当“治愈”成为可能，哪怕代价高昂，也足以让无数在痛苦中挣扎的人，重新计算生存的概率。

　　金属门外，剃刀帮的守卫从两个增加到四个，全副武装，眼神锐利。他们面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但异常安静的长队。

　　队伍里有捂着溃烂伤口的拾荒者，有抱着不断咳嗽的孩子的母亲，有脸色蜡黄、身上长着辐射疮的老人，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相对体面、但眼神躲闪、似乎不愿暴露身份的外来者。他们都紧紧攥着自己带来的“代价”——用破布包着的金属块、一小袋信用点、几管还算干净的营养膏、甚至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或骨制品。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队伍最前方，那个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的枯瘦老头——老瘸子。

　　老瘸子面前摆着一张歪斜的金属桌，桌上放着林渊手写的那块“定价表”金属板，还有一杆简陋的、用弹簧和金属块做的天平，以及几块标准重量的金属砝码。他手里拿着个用数据板残片改装的记录板，上面用炭条画着简陋的表格。

　　“下一个！”老瘸子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威感。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伤口已经发黑的中年男人踉跄上前，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三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体，微微发热。

　　“这是……‘熔火石’的碎屑，是我在垃圾山深处一个熔岩管道里找到的，温度很高，走私贩子说能值……值二十个信用点。”男人声音干涩，“我的手指……被液压机压断的，已经三天了，再不治……”

　　老瘸子拿起一块熔火石碎屑，掂了掂，又用天平称了称重量，瞥了一眼男人发黑流脓的断指伤口。

　　“中度创伤，感染严重，接近重度。”老瘸子对照着“定价表”，“你的东西，够不上重度起步价，但比中度标准高一点。这样，东西留下，给你治。但治完之后，你得给林先生办件事，抵剩下的部分。”

　　“什么事？”男人紧张地问。

　　“简单。去‘废料峡谷’东侧，第三号堆积区，找一种亮银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应该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壳碎片。找到十片，或者等值的其他特殊金属。三天内交来。做得到，就进去。做不到，就带着你的石头走人。”老瘸子眯着眼。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我做！我做！”

　　“进去吧。左手第一间。规矩懂吧？别乱看，别乱动，治好了就出来。”老瘸子挥挥手，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将三颗熔火石碎屑收进脚边一个上锁的铁箱里。

　　男人千恩万谢，捂着断手，在守卫的示意下，推开金属门旁一扇新开的小门，走了进去。

　　那里是临时改造的“诊疗室”，原本是个小储藏间，现在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林渊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男人进来，看到林渊年轻而平静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敬畏，噗通就要跪下。

　　“站着。”林渊睁开眼，声音平淡，“手伸出来，放桌上。”

　　男人连忙照做，将那只断了两指、流脓发黑的手掌摊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林渊扫了一眼。确实很严重，感染深入，已经开始坏死。不过比起黑熊的混合毒素辐射伤，简单得多。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亮起温暖柔和的治愈微光。这一次，光晕比之前更凝实，光芒也更稳定。神力池已有1.2点，施展这种程度的治疗，消耗不到0.5点。

　　光晕落下，覆盖伤口。

　　熟悉的嗤嗤声响起，黑气升腾，脓液收缩，坏死的皮肉组织脱落。然后，在男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两根齐根断掉的手指截断面，肉芽开始疯狂蠕动、生长！虽然没有直接长出完整的手指，但伤口迅速愈合、结痂，疼痛和感染瞬间消失！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光芒熄灭。

　　“三天内别碰水，别用力。你手指长不回来了，但伤口愈合后不影响你用手。”林渊收回手，脸色如常，“出去吧。记得答应老瘸子的事。”

　　男人呆呆地看着自己几乎完好如初、只留下浅浅疤痕的手掌，又猛地抬头看向林渊，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他重重磕了个头，什么也没说，爬起来，晕乎乎地走了出去。

　　门外，等待的人群看到男人出来时那完好如初、只留浅疤的手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下一个！”老瘸子声音更高了几分，带着得意。

　　队伍蠕动了一下，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更炽烈的希望。

　　诊疗室内，林渊重新闭目。意识深处，又一道微弱的信仰链接生成，来自刚才那个断指男人。很浅，但确凿无疑。

　　神力：0.8/100（治疗消耗0.4，高能水晶及信仰自动恢复0.1，净消耗0.3）

　　信徒：11（浅信9，真信2）

　　虽然神力在消耗，但信徒在增加，信仰网络在扩张。而且，老瘸子收上来的“代价”，正在快速转化为他急需的物资和情报。

　　“下一位。”林渊心中默念。

　　一个抱着婴儿、面色焦急的年轻女人被放了进来。婴儿满脸紫红，呼吸微弱，身上有细小的、流着黄水的脓疮，显然是严重的辐射病引发的皮肤感染和内脏衰竭。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我只有这个……”女人跪倒在地，双手捧出一枚用细绳穿着的、灰扑扑的金属吊坠，吊坠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熔融痕迹，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淡的红色晶体。

　　林渊目光落在吊坠上。那暗淡的红色晶体……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反应，而且隐隐散发着一丝让他不舒服的、阴冷的、与光明相悖的气息。

　　“这是什么？”他问。

　　“我……我也不知道。是我男人留下的，他说是从一个很古老的、坠毁的飞船残骸里找到的，一直带着。他说……这可能是‘血晶’，一种很少见的能量矿物，但能量好像耗尽了……”女人哭泣道，“大人，我只有这个了，求您……”

　　林渊拿起吊坠。入手冰凉。那暗淡的红色晶体，在他指尖触及时，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平静，仿佛错觉。光明神格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排斥感。

　　这东西……不简单。虽然能量近乎枯竭，但本质似乎很高，而且属性……似乎偏向黑暗、血腥、负面。

　　“东西留下。孩子抱过来。”林渊将吊坠放在一边。不管是什么，先收着，以后研究。

　　女人连忙将气息微弱的婴儿递过来。林渊将婴儿平放在桌上，双手悬停在其上方。

　　“治愈微光。”

　　这一次，他加大了神力输出。婴儿太小，辐射病已深入骨髓和内脏，需要更精细、更温和，但也更全面的净化与治愈。0.8点神力化作柔和的光雨，渗入婴儿幼小的身体。

　　嗤……

　　婴儿身上那些流脓的疮口迅速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生皮肤。紫红色的脸色快速恢复正常，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有力，甚至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舒服的哼唧声。

　　治疗持续了二十秒。光芒熄灭时，婴儿脸上的病容已彻底消失，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林渊，然后咧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女人捂住嘴，喜极而泣，几乎要瘫倒在地。

　　“孩子没事了。辐射病的根子也清了，以后注意别再接触高辐射区。”林渊将恢复活力的婴儿递还给女人，“吊坠我留下。你可以走了。”

　　女人抱着孩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林渊眼神制止。她流着泪，语无伦次地道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神力：0.1/100（再次消耗0.7）

　　信徒：12（浅信10，真信2）又增加一个浅信，来自那个女人。

　　神力再次见底。但林渊并不担心。外面还有长长的队伍，还有更多的“代价”在等待兑换。

　　更重要的是，他拿起那枚灰扑扑的金属吊坠，指尖摩挲着那颗暗淡的红色“血晶”。

　　意识深处，光明神格对它的排斥感清晰无误。但神格本身，似乎也对其产生了一丝……“兴趣”？一种想要将其“净化”、“解析”甚至“吞噬”的本能冲动。

　　“有趣……”林渊将吊坠收起。这东西，或许不仅仅是“代价”。

　　“下一位。”

　　治疗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被放进来，带着各种伤痛和千奇百怪的“代价”。有被腐蚀性液体灼伤眼睛的矿工，拿来一块巴掌大小、刻着古怪花纹的黑色金属板；有被变异鼠咬伤大腿、伤口溃烂见骨的老猎人，献上一对保存完好的、某种大型飞行生物的眼珠化石；有长期吸入有毒粉尘导致肺纤维化的冶炼工，捧来几块闪烁着微光的、从未见过的银白色矿石……

　　林渊来者不拒。只要“代价”有价值，或者足够奇特，他就治。神力在消耗与缓慢恢复间拉锯，始终维持在0.5-1点之间，勉强够用。信徒数量稳步增加到15人，其中浅信13，真信2。信仰链接带来的稳定神力收入，也微涨到每天约0.25点。

　　老瘸子面前的铁箱越来越满。熔火石碎屑、奇特的金属板和矿石、化石、骨制品、还有一些破损但或许能修复的小型仪器零件……他笑得合不拢嘴，抽成是其次，这种掌控“希望入口”的权力感，让他飘飘然。

　　而铁渣镇的气氛，在一天之内，彻底变了。

　　“林先生”的名号，如同野火燎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从最初的怀疑，到亲眼目睹治愈奇迹后的震撼，再到如今，一种混合着敬畏、渴望、以及隐隐的崇拜的情绪，在麻木的人群中滋生。

　　光，不再只是传说，而是明码标价、触手可及的真实。

　　定价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暴力（剃刀帮），从生存资源（老瘸子的黑市），部分转移到了那个能操控“光”的少年手中。

　　他定下的，不仅仅是治疗的价格。

　　更是“希望”的价格，“生命”的价格。

　　以及，在这片被神遗忘的垃圾堆里，初步的、由“光”建立的……新秩序的价格。

　　当今天的第二十七个，也是最后一个病人（一个用半张残缺的、描绘着星空与巨兽的古老皮质地图换来治疗的老探险家）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林渊结束了今天的“营业”。

　　神力池：0.6/100。

　　信徒：16（浅信14，真信2）。

　　物资：铁箱里新增了十七种不同的矿物、金属、化石、骨制品和不明零件。老瘸子正在外面眉开眼笑地清点、分类、估价。

　　林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连续治疗对精神力是不小的负担，但神格的滋养和那枚高能水晶的持续供能，让他恢复很快。

　　他拿起今天收到的几样比较特别的东西，在灯下仔细观察。

　　那块刻着古怪花纹的黑色金属板，花纹的线条走向，似乎暗合某种能量回路，但残缺不全。

　　那对飞行生物的眼珠化石，在光线下，瞳孔位置似乎有极其微缩的、立体的星空倒影，神奇无比。

　　那几块银白色矿石，触手冰凉，内部有细微的、规律的能量脉冲，像是有生命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还有那张残缺的古老皮质星图，上面描绘的星空区域，与星图骨片上的某个片段，隐约有重叠之处，但更加宏大，还标注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文字和危险的红色标记。

　　“这个垃圾场……看来埋藏的秘密，比想象中多。”林渊若有所思。卡托-III作为旧时代的工业垃圾倾倒场，无数飞船、设备、乃至文明的残骸被抛弃在这里。虽然大部分是真正的废料，但总有些漏网之鱼，蕴含着超越这个星球文明层级的知识或物品。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或许没用，但未来呢？对神格的成长呢？对构建神国呢？

　　或许，在离开之前，应该让老瘸子有意识地收集这类“奇特物品”，而不仅仅是高能水晶和雷钨铁。

　　他正思索着，敲门声响起，是老瘸子。

　　“林先生，今天的‘收成’清点完了！”老瘸子满脸红光，递过来一张用炭条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按您定的规矩和市价粗略估了价，不算那些看不懂的古怪玩意儿，光是能明确估值的矿物金属，总价值就超过三百信用点！抵得上黑市半个月的流水了！那些古怪东西，我单独放在一边了，您看看？”

　　林渊扫了一眼清单，点点头：“做得不错。那些‘古怪玩意儿’我都要，以后也优先收这类东西。明确价值的，你按需处置，一部分换成信用点，一部分换成我需要的物资：高能水晶、能量块、高级合金、情报、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需要几个绝对可靠、有一定能力、而且愿意为我做事的人。不一定是打手，但要对铁渣镇和周边了如指掌，最好有些特殊技能。你留意一下，暗中考察。代价好说。”

　　老瘸子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林渊的意思——这是在组建自己的班底！他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更加兴奋。林先生越强大，他的地位就越稳固！

　　“明白！林先生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漂亮！铁渣镇别的不多，就是各种‘人才’多！我保证给您挑出最合适的人选！”老瘸子拍着胸脯保证。

　　“嗯。另外，明天开始，治疗名额增加到五个。但价格，上调一成。”林渊平静地说。

　　“上调一成？”老瘸子一愣。

　　“供不应求，自然涨价。”林渊语气淡然，“而且，要区分‘优先级’。以后每天，留出一个名额，作为‘竞价名额’。价高者得，可以用任何有价值的物品竞价，不设上限。另外，再留出一个‘任务名额’，专门给那些愿意为我完成某些‘特殊任务’的人治病，任务难度和代价，由你初步评估，我来定夺。”

　　老瘸子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看向林渊的目光充满了叹服。

　　这是饥饿营销和差异化定价！不仅涨价，还制造稀缺和竞争，同时用“任务”筛选、控制、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位林先生，不仅能力超凡，这心思手段，也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高！实在是高！”老瘸子由衷赞叹，“我这就去安排，把新规矩放出去！”

　　“去吧。”林渊摆手。

　　老瘸子躬身退下，脚步都带着风。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走到窗边（一个焊着金属栅栏的观察口），看向外面。

　　昏暗的天光下，铁渣镇依旧污浊、破败、绝望。但今天，有二十七个人带着痊愈的身体和重新燃起的希望离开。有更多的人，在门外排起了长队，眼中有了光。有各种奇异的、可能蕴含秘密的物品，流入了他的手中。

　　而明天，价格将上涨，规则将更复杂，筛选将更严格。

　　光的价值，正在被他亲手，一步步推高。

　　直到有一天，这缕光，将不再是垃圾堆里的希望，而是足以照亮星海、让万族俯首的……神权价格。

　　他收回目光，盘膝坐下，手握高能水晶，继续淬炼肉身，恢复神力。

　　账簿上，数字在跳动。

　　而定价权的笔，牢牢握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