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 - 2026最新小说

翻页 夜间
首页 > 历史军事 > 秦壤

   biquge.hk里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东里内的寥落灯火与呼喊隔绝。

  刹那间,世界只剩下呼啸的北风、胯下马背的颠簸、背后空空如也的背包,以及扶苏胸腔里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唯一给他少许慰藉的,是身前少女温暖的身躯。

  扶苏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墨鸢紧抿着唇,死死望着这边的身影。

  “扶稳!”

  姜的清叱被风撕扯,她甚至无需催促,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扶苏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想要将他推下马去。他左臂本能地收紧,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右手高高举弓。

  眼前是扑面的枯草与森林,耳边混杂着风声与马蹄。

  “左前方,弩手!”他高声喊道。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扶苏感到姜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倾,带动马匹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避入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地。

  ——嗖!

  一支弩箭擦着马尾钉入他们刚才途径的地面,箭尾兀自剧颤。

  扶苏的汗还未落下,便已被风声卷去。

  显然,贼匪们在被虬髯大汉重整之后,对钱雨的诱惑的抵抗也强了不少。

  更多的箭簇从他的头顶划过,他听到身后有孩童的痛苦的哀嚎。

  “狗儿!”

  有人中箭了,他心中一沉。

  但他知道此时绝不可停下。

  “前方左转,上山径!”扶苏高声喊道,依稀回忆着之前上山时看到的炭窑所在,他随即俯身,贴在姜的身上,解放双手,开弓射向弩手。

  ——唰!

  伴随着短促的惨叫,扶苏顾不得看自己的效果,便再度抱紧了姜。

  “好箭法!”姜高喊道,她没有犹豫,一扯缰绳,驽马扬蹄,冲上左侧更为陡峭的山路。山路狭窄,林木渐密,大大限制了马速,却也有效阻碍了身后追兵的视野与阵型。

  “他们分兵了!”扶苏喘息着喊道,他能听到身后不止一处的马蹄声和呼哨声,“有人在抄近道!”

  他回首,再次张弓搭箭,瞬间射下身后一名骑马冲前的贼匪。

  “知道。”姜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她伏低身体,尽量减少被流矢命中的可能。“抱紧我,要加速了!”

  扶苏将她搂得更紧,脸颊几乎埋进她带着清香的发丝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次起伏,与马匹的奔腾完美契合。

  马匹在山径上奋力奔驰,像破风箱一般不住地嘶鸣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与兵刃碰撞山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人,一匹马,纵然跑得过徒步的贼匪,可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单人单骑的贼匪呢?

  唯一的好事,可能是骑马的贼匪都来追他们,无暇考虑那些四散奔逃的半大小子吧。

  “甩不掉!”

  扶苏再回首,身后至少有五六骑死死咬着他们,距离还在不断接近。

  左侧不远处的林间,一阵尘土扬起,显然是有贼匪正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算从前方包抄他们。

  在开阔地形...他们根本跑不掉!

  “进树林!”扶苏高声喊道。

  姜一愣,可此刻不容她多想,不得不操控着气喘吁吁的驽马,离开小径,朝着树林里面冲去。

  天黑了下来,暮色仿佛是从这片遭过斧钺的山林伤口里汩汩涌出的墨汁,迅速浸染开来。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影随形,却听不到弓弦响动。

  扶苏偷眼回望,只原因为这个时代没有马镫而产生的劣势,在这场追逐战中反倒成了优势,身后的贼匪纵使骑术精湛,可也没办法腾出双手,兼顾前行与射箭,因此两人冲出了步卒包围之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弩箭。

  更好的消息是,贼匪们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有人突围的可能性,因为未设拒马或是挖设陷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见最近的骑手正咬牙切齿地试图给弩机上弦,却因马背的剧烈颠簸而屡屡失败。

  扶苏再度搭弓,可纵使他将骑术部分完全交给了姜,也不过是起到了拖延和干扰之用。

  哪怕那壶短箭消耗殆尽,也未曾射下两三人。

  “他们一直在死死咬着我们!”扶苏高喊。

  他将空壶狠狠砸向身后黑暗中,换来一声咒骂,但这无济于事,纵使树林中让他们取得了一定优势,可还有几个骑兵依旧穷追不舍。

  树木的枝桠不断抽打着扶苏的手臂。

  黑暗吞没了所有熟悉的参照,姜只能凭马蹄声和林隙间模糊的天光辨向。每一次急转都可能撞上巨树,每一次下坡都像坠入深渊。

  身后的马蹄声时而清晰如贴耳擂鼓,时而被风声和林涛吞没。

  两侧的林间开始传来呼应性的呼哨,胯下的驽马喷出的白汽已带血沫,每一次扬蹄都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瞬就会跪倒在地。它不再听从缰绳的细微指令,只是凭着求生本能狂奔。

  山路突然在眼前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雨后湍急的溪涧。调头已无可能,追兵的马蹄声已堵死来路。

  “跳过去!”扶苏嘶喊。

  “不可能!”姜在呼啸的风中反驳。

  她随即策马在沿着溪涧继续狂奔。

  扶苏猛地解下腰上缠着的麻绳,惊喜地发现上面已经被里典做好了套索。

  他默默祈祷着,随即像个牛仔一般晃动着套索。

  “着!”

  套索猛地丢出,挂到了林间的粗树梢上。

  “抓紧马!”他右手持索,左手牢牢搂住了姜的腰腹。

  粗枝在他的拉拽下骤然向后弯曲。

  “着!”

  粗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积蓄的力量在达到顶点的瞬间释放,带着破空的呼啸,如同一条巨大的绿色鞭子,猛地向后横扫而去。

  “小心!”贼匪中有人惊骇大叫。

  但狭窄的树林间根本无处可避。冲在最前的两骑首当其冲,手臂粗的树枝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追兵的脸上。

  “律律——!”

  战马凄厉的嘶鸣与贼匪骨骼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一匹马轰然跪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摔了出去;另一名贼匪则被直接扫飞,撞在后面的枯竹上,一时没了声息。

  瞬间,人仰马翻,追兵阵型大乱,后续的骑手不得不猛勒缰绳,才勉强避免撞上前面倒下的同伴和惊马。狭窄的山径被彻底堵死。

  “走!”

  姜眸光一亮,无需扶苏多言,她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催动早已疲惫的驽马,奋力向前冲去,瞬间将混乱的追兵甩出了视线。

  马匹冲下一段陡坡,暂时甩脱了视线内的火把。风声似乎也小了,只有溪流潺潺。两人不约而同地缓了一口气。

  ——咻咻!

  刚刚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侧前方的坡上林中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哨声。

  那些抄近道的贼匪已经到了。

  姜操控马匹左右闪避,速度不可避免地再次慢了下来。而身后,绕过或踏过同伴尸体的追兵,怒火更盛,呼喝着再次逼近。

  “他们...怎么...还在追!?”姜娘断断续续地喊道。

  胯下的驽马抖的越来越厉害,扶苏知道,它马上要脱力了。

  姜也是一样,扶苏能感觉到姜的身体从最初的柔韧稳定,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与马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除非我们死了!”他高喊道,随即一怔。

  对!

  “把其他没用的全扔了!”

  姜丢下胸前的军弩,犹豫片刻,拔出头上的发簪,随手扔出。

  发簪坠地,一头乌发轰然解放,像一面绽开的黑色旌旗,在狂奔的颠簸中剧烈地流泻,掠过扶苏的脸颊,带着微痒的刺痛。

  “然后呢?”

  “冲向那溪涧跳下去!”

  “你疯了!”

  “水会保护我们的!”扶苏扫视这个高度,确信不会比高台跳水更高。

  姜一咬牙,再是狠狠一踢马腹。

  那匹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以性命相托的决绝,发出一声撕裂夜幕的悲鸣,竟真的挤出了最后一丝气力,朝着侧前方的溪涧猛然冲去。

  借着最后一丝朝阳的余晖,姜调整方向,猛然冲向了溪涧中间的深水。

  马蹄踏碎崖边的碎石,失重感骤然降临。

  扶苏紧闭着眼,将头埋低,承受着这自由落体的恐怖,他死死抱住姜,把她的头搂进怀中,听着她因为极度紧张而从牙缝里挤出的喘息。

  ——噗通!

  两人随即重重砸进了山坳的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