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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夜风渐起,吹散了白日里浓重的硝烟味。

  东里的垣墙在月色下显出焦黑的伤痕,那些被血浸透的夯土,此刻已经凝成暗褐色。

  扶苏坐在里署前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那堆新起的土丘。

  一共二十三个。

  他数过,其中一个是婴。

  墨鸢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扶苏接过,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饿。

  只得轻描淡写地放了下去。

  远处传来断续的哭声。

  他不知道是哪家的妇人,但知道她终于可以哭出声了,白天不敢哭,怕影响士气。现在夜深了,没人看见。

  扶苏嚼着那口餱,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明天要赶路。”姜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情绪,“你们最好睡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来。

  扶苏继续嚼着那口餱。

  待到月亮升起时,他终于咽了下去。

  “真难吃...”

  他暗骂一句。

  小时候,他很害怕坟头,那里有些时候飘着鬼火。

  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何,并没有对远处的坟墓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他对这个名为婴的人一无所知,听了墨鸢和里典说过他的故事,可终归还是很难记住他的人生轨迹。

  这个黔首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历史上,他又如何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有没有最终取得公士的爵位?

  待到汉朝成立时,他会是加入了刘邦的军队,还是项羽的?还是像个最普通的秦人一样,耕种到死?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婴本人能够回答。

  可婴再也张不开嘴了。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白天一直抖到现在,只是刚才没注意到。

  墨鸢似乎感觉到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地抱住旁边的她,感受她在自己怀中颤动了两下,随即也逐渐归于平静。

  依旧是那熟悉的雨后草地的味道,以及温暖柔软的感觉。

  良久。

  “咳咳...”姜咳嗽了两声,眼神还在瞟着远处黑火药留下的痕迹。

  墨鸢也像是被惊醒,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颜色。她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姜,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小手无意识地绞着残破的衣角。

  她咬紧牙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子恒...”

  “吾...吾...只是一时...”她微微瞥了瞥姜,见他依旧望向远方,这才小声凑了过来。“对不起...子恒...那退婚之事...”

  扶苏的脑子还在宕机之中。

  毕竟,墨鸢身上那股混合着火药的温暖香气,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像是在寒冷的冬日里玩了一天雪后,回到家中,母亲给他盛的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啊...?”

  墨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只是刚才一时...有些...希望子恒不要误解...”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吾还是一心向着...工师之道...”

  看着她窘迫又认真解释的模样,扶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些,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涟漪。

  “啊,了解!”扶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拍拍她的肩膀。“我们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伙伴,这份情谊,无人可比。以后也是如此!”

  “公子是说知己...?”墨鸢抬起眼。

  “对对对,知己之间,搂搂抱抱很正常!”扶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有些贪心地吮吸着那沾惹火药气味的秀发。“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自己斩下那大汉头颅还历历在目,此时怀中的少女,便是他心中唯一的支点。

  “真的?”墨鸢在他怀中抖得厉害。

  “真的。”扶苏一脸大义凛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我愿做子恒的知己。”她身形逐渐平静下来,在他怀中小声答道,随即小心翼翼地抱住扶苏的腰。

  两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

  又是良久。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扶苏望着自己怀中的姑娘,摸了摸头,却只摸到了一手碎发。

  “我发现之前引火,就是因为有头发掉进了盆里。”墨鸢狡狯一笑。“所以若是剃掉了头发,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子恒你说我是不是很机智?”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咳咳...”姜又开始咳嗽起来。

  两人赶忙分开,扶苏随即向墨鸢叮嘱道:“你去收拾包裹,我们明早得赶在秦军来之前离开这里。”

  墨鸢点头,快步离去,走到门口,她却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过头。脸上红晕未消,却冲着他极快地嫣然一笑,才进了里署。

  扶苏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神,随即三步并两步,赶到了姜的身旁。

  “登徒子...”

  姜恨恨地望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只是...”

  “吾可不是自幼养在深闺之中,吾三岁便已识字,六岁便已学着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十岁便有了自己第一家绸缎铺子,无数男人跪在我娘亲脚下,想要六礼把我娶进家门,哪怕是当个赘婿也心满意足,可我焉能看不懂他们图什么?如今即已及笄,便更不信那些腌臜鬼话。”姜冷笑道。“子恒大可不必在吾面前说那套...郑卫之音。”

  她旋即抬脚,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哎哟!”扶苏蹲下身去,小腿肚处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

  “吾与子恒,”她高高昂起头,紧抱双臂,有些嫌弃地说道,“不过是想要一份功劳罢了,待到子恒功成之日,也不过望子恒能够念着臣下的从龙之功,赏份商贾差事,断对那男女之情毫无想法!”

  扶苏点头。

  确实,在乱世之中,有一个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已是不易,他哪能奢求更多?

  见他点头,姜似乎却又更气了几分,她再度狠踹一脚,满意地看着扶苏再度倒地,这才跟着他找到里典。

  “你这是有意刺王杀驾...按律当诛...”扶苏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我就踹了,怎么着?”姜冷哼一声,嘴上跟连珠炮一样:“你不是还想去蜀郡当富家翁吗?这会儿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公子了?若是想诛,那我就等子恒登基后诛了妾身!”

  扶苏赶忙讪笑。

  妈欸,这女人真不好惹啊!

  正暗自摇头,两人已走到了里巷门前。里典似乎已等候片刻,见扶苏现身,匆忙躬身贯手行礼:

  “见过恒先生。”

  扶苏挥了挥手。“不必拘礼。”

  里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深叹一口气:“恒先生所来...可是...为了...?”

  扶苏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帮人都会读心术嘛?

  “罢了...”里典微微闭眼,长吁短叹,递出短剑。“贼匪已退,只望恒先生念在袍泽一场的份上,不要为难我那孤女...和同什伍的人家。”

  不是,等下,你们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他赶忙抢过短剑。

  “何出此言?”

  “沮坏军事,危难之际,限制工师出里,此乃罪一;管教不严,纵容下属什长茅替那罪吏亭长传递消息,致使那反叛贼匪围攻东里,险些坏了全里性命,此乃罪二;教化不行,对下属里民礼法有失管教,导致大女子赵与贼匪勾结,此乃罪三。”

  里典顿了顿,身形颤抖起来。

  “三罪并罚,依照秦律,其罪当诛。”

  扶苏赶忙摆手。

  “得了,我听墨鸢说了,那什长茅不过是上半夜着急去看望逆旅中救回的女儿喜,被那大女子赵抓住机会,见了亭长一面,虽有过失,可总归也就算用人不查。至于其他两条,事发突然,也不必计较,就当功过相抵了。”

  里典猛地睁开眼睛:“先生?”

  “护村之举,谈不上罪过。比起这个,我倒是需要你给我连夜准备几套‘验传’,我们明天一早就需要走了。”扶苏叹了口气,决定单刀直入,如今也没有什么可对这里典隐瞒的了。“此战战果如何?”

  “东里一战,刚刚安排几个什长统计了,且不算伤者,阵亡二十三人,斩贼共四十五人。”里典声音颤抖,热泪在眼中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下吏明白,下吏这就去准备!”

  他匆忙跑走。

  “等等!”

  扶苏喊住了他,望着面色骤然发白的里典:“你的剑拿好!”

  他顿了顿,仔细叮嘱道。

  “还有验传之事,要依照我们的身形,选那些已死之人的衣物,且务必保密!”

  里典点头,再不多言,深深一揖,便匆忙前去置办。

  于他而言,不问缘由,办好差事,便是最好的报答与自保。

  扶苏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随即对姜拱手:“如今雷火之事已成,我也不瞒姜娘。如今,我等即将南下前往阳周县,去寻那蒙恬将军,此行甚是凶险,若是姜娘不愿,那大可先行前往蜀郡,在那里与我们汇合...”

  “行。”姜旋即冷笑。

  扶苏一愣。

  “我说行,妾身干脆等在这东里待那秦军到来,”她没好气地说道,“然后便公告将军,说那已死的公子扶苏、工师墨鸢、官大夫昌和那唤作平的觋卜一行欲前往阳周县劫囚,说不定那胡亥公子见我如此,还能赏我个千金万户侯,如此干脆连凶险都没有了,不知道先生可否满意?”

  “额...”扶苏一头冷汗。

  怎么没人跟他说过这个女人这么难缠啊!

  “那就...请姜娘多加小心了。”他小心翼翼地揉着腿,生怕哪里再得罪她。

  唉,也不知道哪家公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娶这种彪悍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