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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雪下了一夜,天明时也未停歇,反而更密了些。天地间一片惨白,将血迹、泥泞、还有远处黑山堡骑兵营地的篝火灰烬,都覆盖在厚厚的绒毯之下。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灵在旷野上哀哭。

  堡墙上的戍卒,眉毛、睫毛、皮帽边缘都挂满了白霜,像一尊尊雪雕,只有呼出的白气和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证明他们还活着。手紧紧攥着冰冷的武器,指节冻得发白。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的嘶吼,和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

  陈晏站在墙头,望着西边。雪幕阻隔了视线,看不到一里之外。但他知道,白狼部的骑兵,可能就在那一片苍茫之后,等待着约定的时辰,或者,提前发动突袭。

  韩固在他身旁,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手中那把修复的弩,动作稳定,眼神锐利。张疤子带着人,将最后能找到的、相对趁手的石块、冻土块,搬运到墙头易于投掷的位置。石猛和他的几个投手,带着那些“烟罐”和最后的“爆燃竹筒”,隐蔽在几处预先选好的射击位置,手心全是汗,既因为紧张,也因为这刺骨的寒冷。

  堡内,一片死寂。能走动的人都拿起了武器,守在关键的地窝子入口、缺口后方。伤员被集中在最深处、也相对最安全的地窝子,由周娘子和几个妇人照料。苏怀瑾也坚持从病榻上坐起,让狗儿扶她到能看到门口的地方。她面前摊着石板,手里捏着木炭,脸色苍白如雪,但眼神异常清醒。她要亲眼看着,记着,无论发生什么。

  曹谨带着狗儿和最小的几个孩子,躲在地窝子最里面的角落,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堵住入口,只留一道缝隙观察。他低声念着模糊的佛号,手指颤抖地捻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珠。

  时间,在风雪和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太阳应该已经升起,但天色依旧昏暗。风雪遮蔽了天光,也遮蔽了远方可能出现的烟尘。

  午时,是昨日那白狼部使者所说的最后期限。

  辰时过去了。

  巳时也过去了。

  墙头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风雪,和越来越沉重的死寂。

  “难道……不来了?”张疤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别大意。”韩固低声道,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西方,“草原骑兵最擅突袭,也许就在等我们松懈。”

  陈晏没说话。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白狼部既然派了使者,给出了明确威胁,就不会轻易罢休。要么,他们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比如风雪更大,或者堡内露出破绽。要么……他们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是阿勒坦那边有了动作?还是黑山堡暗中做了什么?或者,南边的私矿势力,与白狼部之间,出现了什么变故?

  他看向堡外百步处,黑山堡骑兵的营地。胡彪带着几个人,也站在窝棚外,朝着西边张望,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同样带着疑惑和警惕。他们似乎也不知道白狼部会不会来,何时来。

  等待,比战斗更消耗人的意志和体力。寒冷和饥饿在沉默中加倍侵蚀着身体。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午时,在漫长的煎熬中,终于到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雪也渐渐稀疏。能见度稍微好转,可以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依旧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

  白狼部,没有出现。

  墙头众人面面相觑,紧张中混杂着茫然和一丝荒诞。难道那使者真是虚张声势?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公子,我们……”韩固看向陈晏。

  陈晏眉头紧锁。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不相信白狼部会如此虎头蛇尾。

  “保持警戒。派人……”他话未说完,东边的哨兵忽然发出了警示的低呼!

  众人心头一凛,立刻转向东边。

  只见东边通往黑山堡方向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行人马。不是骑兵,而是步行,大约二三十人,穿着破烂,互相搀扶,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看装束,又是流民!而且,他们后方似乎没有追兵。

  “是流民!往这边来了!”哨兵确认道。

  流民?在这个时候?陈晏心中一突。他立刻举起韩固递过来的一个简陋的、用牛角磨制的单筒“望远镜”(石猛的作品,效果极差,但聊胜于无),朝那队流民望去。

  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蹒跚的步伐、褴褛的衣衫,确实是逃难者的样子。他们似乎也发现了北碚堡,正朝着这边努力挪动。

  “怎么办?放不放进来?”张疤子问。堡内粮食本就紧张,再来二三十张嘴……

  陈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动“望远镜”,仔细搜索流民队伍后方和两侧的雪原。没有异常。他又看向黑山堡骑兵营地,胡彪等人也注意到了这群流民,正指指点点,似乎也在观望。

  “派一队人,出去接应,仔细搜查,确认没有武器,没有可疑人物。然后,放他们从西边塌了的那段墙根进来,避开黑山堡的视线。进去后立刻集中看管,分开询问。”陈晏下令。他不能让这群人在黑山堡眼皮子底下从大门进入,那会暴露墙根的秘密通道,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韩固点头,立刻点了五个相对机警、身手也利索的戍卒,准备从西墙那个缝隙出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队流民在距离堡墙还有约一里地时,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齐刷刷从破烂的包袱或怀里,抽出了兵刃!不是刀剑,而是一把把在雪光下反射着幽蓝光芒的、形制奇特的——弩!他们身后的“流民”,也瞬间撕开伪装,露出里面的皮甲,动作迅捷地散开阵型,举起弩机,对准了刚刚打开缝隙、正准备出去的韩固等人!更有一人,取出一个牛角号,用力吹响!

  呜——!!!

  低沉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刺破了风雪的呜咽!

  是陷阱!伪装成流民的白狼部精锐!他们根本没打算从西边原野冲锋,而是利用风雪和流民身份,潜行到了最近的距离,发动突袭!目标很可能就是堡墙的防御者,或者……那个出堡接应的小队!

  “敌袭!隐蔽!”韩固的吼声和弩箭破空的锐响几乎同时响起!

  嗖嗖嗖!数十支弩箭如同毒蜂,从不到百步的距离激射而来!这个距离,对于强弩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噗噗!两名刚探出缝隙的戍卒猝不及防,被弩箭射中胸膛,惨叫着向后倒去。韩固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一人拉倒,自己则举起一面随身携带的、用门板改成的简陋木盾。

  咄咄咄!数支弩箭狠狠钉在木盾上,力道之大,震得韩固手臂发麻。还有几支箭擦着缝隙边缘飞过,射在堡墙内侧,嗡嗡作响。

  “放箭!砸石头!”墙头上,张疤子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墙头的戍卒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拼命将手中的弓箭、石块,朝那些伪装成流民的敌人掷去。但距离稍远,又是仰射,准头和力道都差了不少,大部分落空,只有零星几支箭射中了敌人,但似乎未能造成致命伤。

  那些白狼部精锐射完第一轮弩箭,并不恋战,立刻后撤,同时从背上取下圆盾护住身形,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他们一边后撤,一边重新给弩机上弦,速度快得惊人。

  “是白狼部的‘射雕手’!”阿勒坦不在,但韩固一眼认出了这些人的路数,那是白狼部中百里挑一的神射手,装备精良,擅长潜伏突袭,“不能让他们拉开距离再射!”

  “石猛!”陈晏厉喝。

  早就等待在射击位的石猛,眼睛充血,点燃了手中一个“烟罐”的引信,用尽全力,朝着那群正在后撤的“射雕手”中央扔去!另外几个投手也奋力掷出“烟罐”。

  “烟罐”划着弧线落下,在“射雕手”队伍附近炸开(并非爆炸,而是引燃了发烟物)。浓黑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虽然被风雪稀释,但仍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视线,扰乱了对方的阵型和弩箭瞄准。

  “开堡门!韩卫率,带人冲出去!缠住他们!别让他们再上弦!”陈晏当机立断。不能让这些精锐射手拉开距离从容射击,否则墙头的人就是活靶子!必须近战,抵消他们的弩箭优势!

  “疤叔!守住墙头!弓弩掩护!”韩固大吼,一把扔掉破损的木盾,抄起长枪,率先从刚刚打开的堡门冲了出去!身后,是红了眼的张疤子和十几个最悍勇的戍卒。

  几乎在堡门打开的同时,西边远处的雪原上,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连绵不绝!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雪幕被冲破,黑压压的骑兵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潮水,朝着北碚堡席卷而来!看那旗帜和规模,不下百骑!这才是白狼部真正的攻击主力!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射雕手”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等待堡门打开!

  “关城门!”陈晏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中计了!那些“射雕手”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后面这百骑冲锋!韩固他们冲出去,正好被夹在中间!

  “不能关!韩卫率他们还在外面!”张疤子急得大吼。

  “关!”陈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血丝,“不关,堡就没了!相信韩卫率!”

  厚重的堡门在戍卒拼命的推动下,艰难地重新合拢,插上门栓。几乎就在门合拢的瞬间,白狼部骑兵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马蹄翻飞,雪泥四溅,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墙头上,箭矢和石块再次如雨点般落下,但面对高速冲锋的百骑,显得如此无力。只有石猛和几个投手,奋力将最后两个“爆燃竹筒”和一个“烟罐”,投向骑兵最密集的前锋。

  轰!轰!

  两声不算太响亮、但在这冰雪战场上格外震撼的爆鸣炸开,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的几骑。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避让,冲锋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但这点混乱,很快就被后续汹涌的骑潮淹没。

  “射马!射人!”陈晏抢过身边一名戍卒的弓,张弓搭箭,瞄准一个冲得最近的骑兵头目,一箭射去!箭矢歪歪斜斜,擦着那骑兵的肩膀飞过,只划破了一点皮甲。那骑兵凶悍地看了墙头一眼,挥舞弯刀,加速冲来。

  堡门外,韩固带领的十余人,已经和那二十多名“射雕手”及部分下马步战的白狼兵缠斗在一起。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韩固一杆长枪舞得如同蛟龙,接连刺倒两人,但他身边的戍卒也不断倒下。对方是精锐,人数相当,又是蓄谋已久,韩固他们陷入苦战,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退回堡内。

  而后面那百骑,已经如同洪流般,撞上了堡墙!一部分下马,扛着简陋的梯子和撞木,扑向墙根;更多的骑兵则绕着堡墙驰射,箭矢如同飞蝗,压得墙头戍卒抬不起头。

  完了吗?

  陈晏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看着堡外浴血苦战的韩固等人,看着墙头不断中箭倒下的弟兄,听着堡内妇孺惊恐的哭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风雪更大,旗幡乱卷。

  那面黑山堡的旗帜,在百步外的营地中,静静伫立。胡彪和他的骑兵,按兵不动,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天,是黑的。地,是红的。

  难道,真的就到这里了?

  就在陈晏几乎要握不住手中弓时,东边,黑山堡的方向,骤然响起了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不是白狼部的牛角号,是边军使用的铜号!

  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来自东方!

  一面“王”字将旗,在风雪中猎猎展开,出现在官道尽头。旗帜下,是黑压压的、队列严整的骑兵,数量起码有两三百骑!为首一将,金甲红袍,在雪地中分外显眼,正是黑山堡守备——王阎王!

  他终于来了!而且,带来了主力!

  王阎王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如同锋利的箭矢,朝着正在围攻北碚堡的白狼部骑兵侧翼,狠狠凿了过去!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