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陈晏的命令如同冰块砸进沸腾的油锅,瞬间炸开一片混乱的执行。
“开小门!”张疤子的吼声在墙头回荡,带着破音。堡门下,那扇仅容一马通过的侧门被几个戍卒拼命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墙头,仅存的三十多名弓弩手在几名老卒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对准了滚滚烟尘中越来越清晰的追兵轮廓。只是箭矢稀疏,持弓的手大多在抖——堡内精锐,大半已被韩固带往野羊洼。
“疤叔!带人下去!缴械!看管!”陈晏的声音压过喧哗,他一把抓住就要往墙下冲的张疤子,“记住,进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先卸了兵器,赶到校场空地上围起来!敢有异动,当场格杀!快去!”
张疤子赤红着眼,狠狠一点头,带着留在堡内的十几名还算精悍的戍卒,提刀持枪,涌向刚刚洞开的小门。
门外的溃兵已至近前。冲在最前的,正是那个背上插箭的军官,他伏在马背上,鲜血顺着箭杆滴落,在黄土官道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红线。他身后跟着的十余名骑兵,个个盔歪甲斜,满面血污烟尘,眼神里只有逃出生天的疯狂和对身后追兵的刻骨恐惧。他们看到了洞开的堡门,如同溺毙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发出不成调的嘶吼,拼命抽打着早已力竭的战马,朝着那狭窄的门缝冲来。
“让开!让开!”“救命!鞑子来了!”
最前面的两骑收势不住,几乎是以撞的姿态冲进了门内,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后面的骑兵也管不了许多,拼命往里挤。张疤子带人持刀枪逼住,厉声大喝:“下马!丢掉兵器!快!”
溃兵们此时哪还有反抗的意志,连滚带爬地从马上跌落,有的直接就瘫软在地,手中刀枪“哐当”丢了一地。只有那背箭的军官,被两个亲兵模样的汉子搀扶着,勉强站稳,嘶声喊道:“我乃……河间督标营……千总赵……赵进……多谢……收留……”话未说完,一口血喷出,人已向后倒去。
“拖走!都拖到校场看管!快关上门!”张疤子一边指挥手下收缴兵器、驱赶溃兵,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外。就在最后一名溃兵连滚带爬扑进门内,身后追兵的先锋,已冲至百步之内!那是一队约三十余骑的蒙古骑兵,人马俱披杂色皮袄,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口中发出尖锐的唿哨,马速丝毫不减,显然不将北碚堡这矮墙放在眼里,意图直接冲门!
“放箭!”墙头,陈晏厉喝。
嗡——!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大部分歪歪斜斜,只有寥寥几支射中了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一人惨叫着落马,但更多的骑兵只是伏低身子,或用弯刀拨打,冲锋的势头仅仅一滞。
“滚木!礌石!”陈晏再次下令。墙头戍卒手忙脚乱地将预先堆放在垛口后的、为数不多的滚木和石块推下。粗重的木头和石块沿着墙根滚落,砸起一片烟尘,倒是成功绊倒了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后续的骑兵不得不稍稍勒马,绕过障碍。
但这点阻碍,显然不足以逼退这些凶悍的追兵。他们很快重新集结,分出十余人下马,张弓朝着墙头抛射,箭矢“嗖嗖”地钉在墙砖和垛口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压得墙头戍卒几乎抬不起头。其余骑兵则再次加速,试图从侧翼绕过那些障碍,直扑尚未完全关闭的堡门!
“关不上!门被卡住了!”门内传来戍卒惊惶的喊叫。似乎是一匹死马或倒毙的溃兵尸体,恰好堵在了门轴处。
眼看蒙古骑兵前锋距离堡门已不足三十步,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张疤子目眦欲裂,带着身边最后几个戍卒,挺起长枪,就要用血肉之躯去堵那门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头一角,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呼喝:“躲开!”
只见石猛不知何时爬上了墙头,他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手里抱着一个用湿泥草草封住口、冒着嗤嗤白烟的陶罐。他用尽力气,将陶罐朝着堡门外、蒙古骑兵最密集的地方奋力掷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冒着白烟的弧线,在蒙古骑兵头顶约一人高处,“砰”地一声炸开——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湿柴燃烧的爆裂声,瞬间炸出一大团浓密至极、颜色灰黑、带着强烈刺鼻硫磺和辛辣气味的烟雾!烟雾迅速扩散,将冲在最前的七八骑连人带马笼罩其中。
“嘶律律——!”战马首先受惊,被那刺鼻的气味和翻滚的浓烟刺激,惊恐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烟雾中的骑兵也瞬间被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视线全无,阵型大乱。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那团翻滚的、还在不断扩散的诡异浓烟,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快!关门!顶住!”张疤子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嘶声大吼。门内的戍卒发了疯似的合力,终于将那卡住的尸体和马匹推开,“轰隆”一声,将厚重的堡门死死关闭,插上粗大的门栓。
墙头上,箭矢和石块再次落下,虽然依旧零落,但配合着堡门外那团尚未散尽、还在缓缓飘动的刺鼻烟雾,以及烟雾中传出的战马惊嘶和咳嗽咒骂声,竟让剩余的蒙古骑兵不敢再轻易靠近。他们在堡墙外数十步处逡巡,朝着墙头射了几轮箭,又对着那团烟雾指指点点,低声用蒙古语快速交谈,脸上都带着惊疑和些许畏惧。
那烟雾……不像寻常烟火。是什么妖法?
最终,在墙头戍卒又砸下几根滚木后,这伙追兵似乎觉得强攻这不起眼却有些邪门的破堡子得不偿失,唿哨一声,兜转马头,朝着来路退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官道尽头,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那匹倒毙的战马。
堡墙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晚风卷过,带来硝烟、血腥和那股尚未散尽的刺鼻气味。
过了许久,张疤子才靠着冰冷的堡门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墙头上,戍卒们面面相觑,脸上犹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石猛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被火药灼伤的手,又看看堡门外那片狼藉,眼中混合着兴奋和一丝后怕。
陈晏缓缓松开紧握墙砖、指节发白的手,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丝。他看向石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肯定之意明确。
“清理门口,把箭矢、还能用的兵器都捡回来。伤员抬下去,让周娘子救治。阵亡的……抬到一边,晚点处置。”陈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稳定,“疤叔,带人看好校场那些溃兵,没我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沈先生和苏姑娘那边,派人去报个平安。”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惊魂未定的人们开始麻木地执行。堡门处的尸体和血迹被快速清理,受伤的戍卒被搀扶下去。校场方向,被缴了械的十余名溃兵,或坐或躺,在张疤子带人持械看守下,惶恐不安,那背箭的千总赵进被单独安置在一边,周娘子正带着人给他处理伤口。
陈晏走下墙头,没有立刻去校场,而是先走向沈炼和苏怀瑾所在的地窝子。门口守卫见是他,连忙让开。
地窝子里,油灯如豆。沈炼坐在简易书案后,神色平静,只是握着炭笔的手指有些发白。苏怀瑾靠坐在草垫上,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狗儿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小脸煞白。
“外间……情形如何?”苏怀瑾虚弱地问。
“追兵退了,我们的人伤了几个,暂无性命之忧。溃兵放进来了,十三个,有个千总伤重。”陈晏简略说道,目光看向沈炼,“石猛的‘烟罐’,起了作用。”
沈炼微微颔首:“危急之时,能有急智,此子可造。只是此物恐已暴露,日后需更加小心。”他顿了顿,看向陈晏,“公子,那些溃兵,尤其是那位千总,需尽快问明情由。追兵退得蹊跷,恐非仅因烟雾之故。”
陈晏点头:“我这就去。先生,苏姑娘,堡内暂时安稳,你们好生休息。”
他走出地窝子,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定了定神,朝校场走去。
校场上,火把已经点燃。十三个溃兵被围在中间,大多带伤,神情萎靡,惊魂未定。张疤子持刀立在旁边,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见陈晏过来,张疤子上前低声道:“公子,兵器都收缴了,人也搜过身,没藏别的。那个千总,箭取出来了,血暂时止住,人还昏着。”
陈晏走到那千总赵进面前。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国字脸,面色因失血而蜡黄,嘴唇干裂,即使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带着一股行伍中人的硬朗气。他身上的铁甲已经卸下,胸前缠着浸血的布条。
“弄醒他。”陈晏对旁边的周娘子道。
周娘子用湿布沾了点盐水,轻轻擦拭赵进的人中和额头。赵进身体一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视四周,看到持刀的戍卒和陈晏,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躺着别动。”陈晏开口,语气平淡,“你是河间督标营千总赵进?”
赵进喘了几口气,看着陈晏,嘶声道:“正是……末将赵进。阁下是……”
“北碚堡提举,陈晏。”
赵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想到在这等荒僻边堡,主持者竟如此年轻,且气度不凡。他勉强抱了抱拳:“陈提举……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咳咳……”
“追你们的是什么人?”陈晏单刀直入。
赵进脸上露出痛恨之色:“是蒙古人,看装扮,像是兀良哈部的散骑游勇,但……行事狠辣有序,不像寻常劫掠的部落马队。我们奉命往北押送一批军资,在野狐岭南边遭了埋伏,全军溃散……末将带着些许弟兄往北逃,他们便一路追杀不舍,直追到此地。”
“押送军资?什么军资?送往何处?为何遭伏?”陈晏连续发问。
赵进眼神闪烁了一下,咳了两声,才道:“是……一批箭矢和修补兵器的铁料,送往宣府。遭伏……许是走漏了风声。那些鞑子,分明是冲着军资来的。”
陈晏盯着他,没有说话。赵进的话,不尽不实。押送寻常箭矢铁料,何须督标营千总亲自押送?又怎会引得蒙古骑兵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杀数百里,直抵黑山堡防区附近?而且,他提到“走漏风声”,是谁走漏的?
“赵千总,”陈晏缓缓道,“你既是朝廷命官,溃退至此,我堡自当收容,并上报守备衙门。不过,堡内规矩,无论是谁,皆需遵守。在守备大人命令到达之前,还请赵千总和诸位弟兄,在此暂歇,勿要随意走动。待赵千总伤好些,陈某还有些事情,想向千总请教。”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赵进听出话中的软禁和未尽之言,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颓然点头:“全凭陈提举安排……只求……给弟兄们一口吃的,治治伤……”
“这是自然。”陈晏对周娘子道,“劳烦周大嫂,给他们也看看伤,送些水和吃食过来。”又对张疤子道,“看好了。除了送药送饭,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们彼此交谈。”
安排妥当,陈晏转身离开校场。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堡内火光点点,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疲惫而惊惶的脸。
他走到无人处,从怀中掏出那包沾血的银铅锭,又想起赵进闪烁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
河间督标营的军资……兀良哈的追杀……野狐岭的埋伏……
还有野羊洼方向,此刻不知情况的韩固和阿勒坦。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野狐岭那片染血的山谷,交织成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结。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碚堡。寒风呼啸,比往日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