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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接下来的几天,西窑方向的哭泣和咒骂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不祥的死寂。只有每日定时送去、又几乎原样取回的水罐和空碗,证明里面的人还在挣扎,或者,已经不需要了。看守的戍卒换了几批,每个人回来时脸色都白得吓人,身上用艾草熏了又熏。

  堡内和窝棚区没有再出现新发病人。也许是隔离起了作用,也许是苍天怜悯。但恐慌并未散去,反而在寂静中沉淀成一种更深的麻木。人们像躲着鬼一样躲着西边,连目光都尽量避开。

  胡彪的骑兵依旧在外围巡弋,但不再试图靠近堡墙,只是将包围圈扎得更紧。他们甚至开始在远处砍伐树木,增设拒马和哨塔,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偶尔有骑兵朝着堡墙射几支绑着布条的箭,布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交出疫鬼,可免一死!”或者“三日内不降,柴火伺候!”

  陈晏让人把布条都收起来,没理会。他知道,胡彪在等,等堡内粮尽,等人心崩溃,等疫病彻底爆发。或者,在等王阎王新的命令。

  粮食真的快见底了。苏怀瑾木板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每个人都感到窒息。与山鹰部的贸易暂时中断了,阿勒坦试图再次联系,带回的消息是山鹰部内部也因为疑似疫病封锁了营地,拒绝一切外人靠近。

  “他们头人说,不是不信我们,是怕。草原上最怕这个。他还说……”阿勒坦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白狼部巴特尔的人,最近在草原上散布消息,说瘟疫是南边汉人带来的,源头就在黑山堡一带。已经有些小部落被煽动起来,要求南边给个说法,否则就要自己来‘清理’。”阿勒坦脸色难看,“山鹰部头人压力也很大,他让我们自己小心。”

  果然,白狼部开始利用瘟疫做文章了。这和沈岳的预料如出一辙。

  陈晏来到沈岳的地窝子。几日不见,老人似乎更清瘦了些,但精神依旧。他面前摊着新的木板,上面画着更复杂的示意图,似乎是某种城防或水利结构,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先生好兴致。”陈晏看了一眼。

  “闲来无事,胡思乱想罢了。”沈岳放下炭笔,“看提举神色,可是外间又有变故?”

  陈晏将白狼部散播谣言、山鹰部贸易中断、以及胡彪围而不攻的情况简单说了。

  沈岳听完,沉吟片刻:“白狼部此举,意在制造恐慌,孤立黑山堡,也可能是在为后续动作铺垫。至于胡彪围而不攻……他在等。要么等堡内自乱,要么等王朴的进一步指示。提举手中,现在有何筹码,可让王朴觉得,留着你比除掉你更有用?”

  “筹码……”陈晏想了想,“疫病似乎被控制住了,至少暂时。但这不足以成为筹码,反而可能是催命符。我们缺粮,孤立,还被白狼部盯上。”

  “疫病控制,可以是筹码。”沈岳缓缓道,“关键看如何说,对谁说。对王朴而言,一个能控制住疫病、不让其扩散的北碚堡,和一个任其蔓延、甚至可能被白狼部利用的北碚堡,哪个更让他头疼?”

  陈晏若有所思。

  “至于缺粮、孤立……这既是弱点,也可稍作文章。”沈岳继续道,“提举可曾想过,为何白狼部独独盯上北碚堡散布谣言?而不是黑山堡,或其他屯堡?”

  陈晏心中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或许因为,北碚堡是块硬骨头,他们啃过,没啃动,还崩了牙。或许因为,北碚堡离草原最近,最‘合适’成为目标。也或许……”沈岳目光深邃,“因为北碚堡这里,有他们想要,或者忌惮的东西。比如,对老鸦沟的了解,比如,与山鹰部那条线,又比如……提举你这个人,以及你手下那些不太一样的人。”

  “先生认为,王阎王会对此感兴趣?”

  “王朴坐镇黑山堡,首要之务是稳住边塞,向上交代。白狼部是外患,金蛇会是内忧,流民和疫病是随时可能爆开的脓疮。他需要有人能帮他盯着、防着、甚至咬住其中某一处。北碚堡,位置险,人悍勇,又有把柄在他手中(瘟疫),若再展现出一点‘有用’的价值,比如能牵制白狼部注意力,或能探听到一些草原、金蛇会的风声……”沈岳没有说下去。

  陈晏明白了。这是要他把北碚堡的“麻烦”和“弱点”,包装成一种“特殊价值”,主动向王阎王“投效”,换取生存空间和资源。很屈辱,很危险,但可能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策略。

  “如何让王阎王相信?”陈晏问。

  “需要一个契机,一份‘投名状’。”沈岳道,“这份‘投名状’不能太轻,显得无用;不能太重,让你伤筋动骨;更不能是假的,一旦被戳穿,立遭反噬。最好是……一件对王朴有利,对你无害(或害处可承受),且只有你能做到,或由你去做最合适的事。”

  “比如?”

  沈岳的目光落在地窝子角落,那里堆放着上次陈晏带来的、沈岳之前画的那些木板,包括那张北碚堡周边地形图。

  “胡彪围而不攻,每日射箭挑衅。他可曾派人,靠近西窑探查?”沈岳忽然问。

  陈晏摇头:“没有。他们只远远围着,连之前说的送石灰艾草都没有。”

  “那就是了。他们怕疫病,更想用疫病困死你们。”沈岳手指在木板地图上“西窑”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是疫源,也是死地。但若……这里突然‘干净’了呢?”

  陈晏一愣。

  “我的意思是,”沈岳压低声音,“让西窑的‘瘟疫’,以一种可控的、对王朴有利的方式‘结束’。比如,里面的人‘病愈’了,或者……‘处理干净’了。然后,你派人,不,最好是你亲自,去向胡彪,或者说,向王朴‘报捷’。告诉他,北碚堡已自行扑灭疫病,未使其蔓延,为守备大人稳住了边防。同时,呈上你绘制的周边疫病防控章程,以及……一份关于白狼部近期动向、及其与金蛇会可能勾连的分析推测。后者,用你掌握的那些零碎信息,加上合理的推断即可,不必坐实,只要引起王朴的警惕和兴趣就行。”

  陈晏心脏怦怦直跳。沈岳的计策大胆而冷酷。核心是两点:1.主动解决瘟疫这个最大污点,展示能力和责任心。2.提供王阎王需要的情报和“潜在价值”,将自己从“麻烦”转变为“可能有用的工具”。

  “西窑里的人……”陈晏声音有些干涩。那里还有活人。

  沈岳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提举,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那些人已染恶疾,十死无生。即便活着,也是疫源,是胡彪攻堡的借口,是白狼部煽动的把柄。让他们‘安静’地离开,是救堡内堡外更多人。何况,此事必须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是瘟疫自然结束,或者……是他们自知无幸,自绝了。”

  地窝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

  陈晏闭上眼睛。他仿佛能听到西窑里那些微弱的呻吟,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他想起自己刻在忠烈碑上的那些名字。现在,他要亲手决定另一批人的生死,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此事,我需与韩卫率、苏姑娘商议。”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理当如此。”沈岳点头,“不过,提举需快。胡彪的耐心,堡内的粮食,都不会等太久。而且,白狼部的谣言一起,草原上的压力很快就会传导到王朴那里。你必须在他做出决断之前,先给他一个留下你的理由。”

  陈晏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先生如此为我谋划,究竟想要什么?”他背对着沈岳,问道。

  身后沉默了片刻,传来沈岳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老夫所求不多。只愿在这乱世将倾之时,能有一隅之地,容身,观察,记录。若有可能,亲眼看看,像提举这样的人,究竟能走多远,能把这世道,撞出个什么形状来。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待提举真能在王朴与白狼部之间站稳脚跟,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关于金蛇会,关于那柄‘银匕’,关于……老夫的来历。”

  陈晏没有回头,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潮湿的风带着泥土和死亡的气息,灌入他的口鼻。

  他先去找了韩固。韩固的伤势好了一些,已能勉强下地走动。听陈晏转述了沈岳的计策,韩固良久不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很毒,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韩固最终嘶哑开口,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只是,这事不能让弟兄们知道详情。脏活,我来安排。公子你不能沾手。”

  陈晏摇头:“不,这事必须我下令,我承担。你是北碚堡的刀,不能染上这种污秽。至少,不能第一个染上。”

  韩固还想说什么,陈晏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任务是尽快好起来,把‘碚字营’练出个样子。以后,明刀明枪的仗,靠你。这种脏事……我来。”

  离开韩固那里,他又去见了苏怀瑾。苏怀瑾听完,脸色更加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过气。周娘子连忙给她拍背顺气。好半天,她才平复,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公子……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她的声音微弱。

  “粮食只能再撑三、四日。胡彪围而不攻,等的就是我们饿垮。白狼部在外虎视眈眈。沈岳说的或许残酷,但……我们没有其他路走了。”陈晏看着她,“至少,这样做,或许能保住堡里和窝棚区大多数人,能换来一点喘息的时间,去找到真正的活路。”

  苏怀瑾闭上眼,泪水从她消瘦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她比谁都清楚那木板上冰冷的数字意味着什么。规矩和律法,在绝对的生存绝境面前,苍白无力。

  “需要我做什么?”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拟一份详细的防疫章程,要看起来专业、有效。再写一份呈文,语气恭顺,陈述我堡如何在绝境中艰难防控,终将疫病扑灭于未蔓延之时,为守备大人分忧。另外……”陈晏压低声音,“以你的推断,结合我们掌握的零碎信息,写一份关于白狼部与南边不明势力(可影射金蛇会)可能勾结、意图扰乱边塞的条陈。不必有实据,合理推测即可,重点点出其中对黑山堡和守备大人的潜在威胁。”

  苏怀瑾默默点头,示意狗儿准备笔墨。

  “还有,”陈晏补充道,“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人,以及执行者,绝不能让第四人知晓详情。尤其是刘大桩、阿勒坦他们。事后,西窑那边……就说是瘟疫自然消亡,或者里面的人不堪病痛,自尽了。统一口径。”

  安排完这些,陈晏走出地窝子,觉得脚步无比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深处,越陷越深。

  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