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抚恤与赏功的章程立下后,北碚堡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死去的人没有被遗忘,他们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刻在几块破木板上,竖在堡内最显眼的位置。每日分粮时,阵亡者的家眷会默默上前,从曹谨和苏怀瑾那里领走自己的一份,分量与壮劳力相同。没有人大声哀哭,但那沉默的领取,和周围人投来的、带着敬意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力量。重伤员的安置承诺,也让还在病痛中煎熬的人,眼里多了丝盼头,少了些绝望的麻木。
赏功带来的激励更为直接。赵长庚和张疤子拿到的那一小撮盐,被他们小心地用布包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仿佛那不是盐,而是比金子还贵的勋章。其他记了功的人,在分配口粮、安排活计时,也会不自觉地挺直些腰板。尤其是当韩固按照章程,从作战勇猛、又略通组织的人里,提拔了两个新的“伍长”时,一种模糊的等级和荣誉感,开始在这群散兵游勇中萌芽。
苏怀瑾成了北碚堡运转中不可或缺的枢纽。她那块写满炭字的石板,和曹谨那只装着小石子的破陶罐(用来计数),成了权威的象征。每天消耗多少粮,修补多少皮甲,打出多少箭镞,甚至谁多领了一根柴,都要经她的手记下。开始有人嫌麻烦,嘟囔“穷讲究”,但看到陈晏、韩固、张疤子都一丝不苟地遵守,也就慢慢习惯了。规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在琐碎和重复中,渗进人的骨子里。
但危机从不是靠规矩就能挡在墙外的。
重伤员的状况在持续恶化。高烧不退,伤口流脓,恶臭弥漫在充当医所的地窝子里。周娘子和几个妇人用煮沸的雪水一遍遍擦洗,用能找到的最后一点“石南星”草根粉末外敷,效果微乎其微。两天时间里,又走了三个。其中一个就是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戍卒,他死前一直喊着“娘”,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没了声息。
死亡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过刚刚因“抚恤”而稍有暖意的人心。每个人都清楚,下一个躺倒的,可能就是自己。
药物,成了比粮食更迫切的生死线。
“必须弄到药。”陈晏看着地窝子里剩下的五个气息奄奄的重伤员,对围在身边的韩固、石猛、张疤子、赵长庚、阿勒坦,以及被特意叫来的苏怀瑾说道,“金疮药,退热散,化脓拔毒的药膏,什么都行。去哪里弄?怎么弄?”
众人沉默。北碚堡孤立无援,黑山堡是唯一可能有点药物储备的地方,但王阎王……
“去黑山堡……求?”张疤子试探着问,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求不来。”赵长庚摇头,“王阎王巴不得我们自生自灭。去求,只会被他拿捏,开出我们付不起的价码,甚至可能直接把要药的人扣下。”
“抢?”石猛闷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韩固立刻否定:“黑山堡墙高兵多,我们这点人去抢,是以卵击石。而且一旦彻底撕破脸,我们连最后一点回旋余地都没了。”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死?”张疤子急了。
“也许……不用抢,也不用求。”苏怀瑾忽然轻声开口,她一直低头看着石板,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可以……换。”
“换?我们拿什么换?”张疤子问,“粮食自己都不够,铁器武器更不能给,皮子?王阎王看不上这点破烂。”
苏怀瑾看向陈晏:“公子前日问及漕运,可是想到,南边缺什么,北边缺什么,其间有利可图?”
陈晏心中一动,示意她继续说。
“黑山堡是边军据点,不缺刀枪,不缺人力,甚至粮食,只要王阎王愿意压榨,总比我们宽裕。”苏怀瑾缓缓道,“但他缺别的东西。缺能让手下兵卒在苦寒之地熬下去的‘享受’,缺能彰显他身份、打通关节的‘珍奇’,更缺……能让他觉得安全、或者能要挟别人的‘把柄’。”
“说具体点。”陈晏道。
“比如,盐。我们与灰鹿部交易,他们最想要的就是盐。王阎王也缺,但他可以从后方调,只是代价高、耗时长。如果我们有稳定、优质的盐源,哪怕不多,对他也是诱惑。”苏怀瑾顿了顿,“又比如,消息。草原各部的动向,白狼部的虚实,甚至……更南边的一些风声。王阎王坐守黑山堡,耳目未必灵通。阿勒坦兄弟,还有我们抓到的俘虏,知道的事情,也许能值点价钱。”
阿勒坦闻言,皱了皱眉,没说话。
“还有,”苏怀瑾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王阎王贪婪,但未必不怕。他勒索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可欺。如果让他觉得,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能给他带来麻烦,那么,用一点对我们救命、对他无关痛痒的药物,来换一个暂时的安宁,或者换取一些他更需要的东西,他或许会考虑。”
这是典型的政治交易思维,以情报和威慑为筹码。陈晏深深看了苏怀瑾一眼,这个女子对人心和利害的把握,远超他的预期。
“问题是,”韩固沉吟道,“我们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是‘麻烦’的?靠刚刚打退一次白狼部进攻?这恐怕不够。王阎王只会觉得我们运气好,或者白狼部太蠢。”
“那就让他看看,我们不只靠运气。”陈晏接口,他摸了摸怀中的硫磺,又看向石猛,“石猛,上次那弩,还能做吗?不用多,再做两三把,要更稳,射程不用太远,但要准。还有,我让你琢磨的那个‘会响会亮’的东西,有眉目了吗?”
石猛眼睛一亮,又有些为难:“弩,材料不够了,好牛筋只剩一点。那个‘响炮’……按公子说的,硫磺、木炭都好找,就是‘硝’……不知道是啥。我试了用墙角那种白乎乎的霜(土硝)混进去,点着了是有点烟,刺鼻,但不怎么响,也没多大劲。”
“有烟,刺鼻?”陈晏追问,“能点着吗?”
“能,烧得挺快,嗤嗤的,就是……没啥用。”石猛老实道。
“有用!”陈晏心脏猛跳。有燃烧,有烟雾,有气味,这说明至少硫磺和土硝的混合物是能快速氧化的!虽然离真正的黑火药还有距离(可能比例不对,颗粒度不够,纯度太低),但这已经是从零到一的突破!“继续试!不同的方子,硫磺、硝、木炭,多试几种配比!小心点,别伤着自己。也不用太响,能冒烟,能喷火,吓人就行!”
他转向其他人:“阿勒坦兄弟,麻烦你和赵老哥,把你们知道的,关于白狼部、关于草原各部、甚至关于黑山堡内部的一些……不太寻常的消息,整理一下,要听起来重要,但又不会真的暴露我们底细的。苏姑娘,你协助他们,记下来。”
“疤叔,你带人,加紧修补皮甲武器,尤其是弓,尽量多备几把。韩卫率,从明天起,操练不能停,要练点新东西——比如,夜里听号令集结,快速通过特定路线,还有,怎么扔那些‘会响’的东西。”
一条条指令下去,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陈晏神色笃定,也都有了主心骨,各自领命而去。
苏怀瑾留了下来,看着陈晏,欲言又止。
“苏姑娘有话但说无妨。”陈晏道。
“公子欲以‘奇技’与‘虚实’同王守备周旋,此计甚险。”苏怀瑾低声道,“王守备乃积年边将,奸猾贪狠,未必肯信,亦未必惧。若被他窥破虚实,或恼羞成怒,恐招致更大祸患。且……火药之事,干系重大,若真有奇效,消息走漏,只怕怀璧其罪。”
她说得极为冷静,也极为透彻。陈晏何尝不知?但眼下别无选择,必须行险一搏。
“所以,我们不仅要有‘奇技’,还要有让他不能轻易动手的理由。”陈晏缓缓道,“白狼部,就是最好的理由。我们要让王阎王觉得,留着我们,能替他挡在白狼部前面,能给他提供草原的消息,甚至……关键时刻,能帮他做点他不方便做的事。我们越有用,越有刺,他就越不敢轻易捏死,反而要想着怎么利用。”
苏怀瑾默然片刻,轻轻点头:“公子思虑周详。只是,与虎谋皮,终须小心。”
“我明白。”陈晏看着她,“所以,与黑山堡交涉的具体言辞、分寸拿捏,恐怕还要借助苏姑娘的才智。你通文墨,懂律例,知进退,有些话,你说比我这个‘武夫’说,更有效。”
苏怀瑾没有推辞,只是敛衽一礼:“小女子自当尽力。”
接下来两天,北碚堡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高速运转。垒墙的号子声,打铁的叮当声,操练的呼喝声,昼夜不息。石猛带着两个人,在堡内最偏僻的角落,用破陶罐小心翼翼地试验着火药的配比,失败多次,熏得满脸乌黑,但终于搞出了一种燃烧迅猛、能喷出尺许火焰、并伴有刺耳嗤响和浓烟的“药粉”。虽然离爆炸还差得远,但其声势和那呛人的烟雾,已足够唬人。
阿勒坦和赵长庚在苏怀瑾的梳理下,整理出几条真伪混杂、但听起来颇有些分量的“情报”:比如白狼部脱脱不花与其兄长的内斗传闻;比如西边某个小部落对黑山堡私下交易的不满;甚至还有一条关于去年秋防时,黑山堡某军官虚报战功、杀良冒功的模糊线索。这些东西,真假难辨,但足以让王阎王心里犯嘀咕。
苏怀瑾则精心草拟了一份“交易文书”,措辞恭敬而隐含机锋,表明北碚堡感念守备大人关怀,愿以“微末之技”(指改良的煤炉和部分铁器打造方法)及“些许边情”,换取救急药物,并“恳请”守备大人允许北碚堡在开春后,能以南货(其实是希望通过阿勒坦从草原换来的皮货)经由黑山堡换取少量盐茶,以为生计。文书将北碚堡置于卑微求助的位置,但提出的交换条件,又暗含了“我们有点用,也有点门路”的潜台词。
第三天下午,一切准备停当。陈晏决定不再等待,主动派出使者。人选是赵长庚和苏怀瑾。赵长庚是边军老兵,熟悉黑山堡情况,有武力,可应对突发状况。苏怀瑾心思缜密,擅长言辞,是交涉的不二人选。陈晏将石猛最新打制的两把短柄手斧、一小包提纯过的煤块(作为“新式高效燃料”样本),连同苏怀瑾拟好的文书,以及阿勒坦提供的几条“情报”要点,交给他们。
“记住,我们是去求药,是去展示价值,不是去挑衅。”陈晏反复叮嘱,“姿态要低,但话不能软。尤其苏姑娘,见机行事,王阎王若以势压人,或言语不逊,你只需据理力争,不必畏惧。赵老哥,护好苏姑娘。”
赵长庚重重点头,将手斧仔细藏好。苏怀瑾则深吸一口气,将文书内容默念一遍,对陈晏道:“公子放心。”
两人带着一个负责背东西的年轻戍卒,离开北碚堡,朝着五十里外的黑山堡行去。堡墙上,陈晏、韩固、张疤子等人目送他们直到身影消失在山丘之后,心情都沉重而紧绷。这是一步险棋,结局难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堡内众人依旧在忙碌,但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东边张望。伤员的情况又恶化了一个,高烧说明话,伤口溃烂流黄水,周娘子急得直掉眼泪,却毫无办法。
黄昏时分,就在众人越来越焦躁时,东边道路上出现了人影。只有两个人,是赵长庚和苏怀瑾回来了。没有黑山堡的人跟随。
陈晏等人立刻迎出堡外。赵长庚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中压抑着怒火。苏怀瑾则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鬓发有些凌乱,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忍耐。
“如何?”陈晏急问。
苏怀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娘子:“这是守备大人‘赏’的金疮药和退热散,量不多,先给重伤的用。”她又拿出另一个稍大的、密封的陶罐,“这是十斤盐。”
拿到药和盐,众人先是一喜,但看赵长庚和苏怀瑾的神色,便知代价不小。
“进去说。”陈晏沉声道。
回到最大的地窝子,关上门。苏怀瑾才缓缓道出经过。
王阎王根本没有亲自见他们,只让钱队正在偏厅应付。钱队正看了文书,听了苏怀瑾委婉的陈述,脸上一直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假笑。他收下了手斧和煤块样品,对所谓的“边情”嗤之以鼻,说守备大人早已洞若观火。对于换药的请求,他百般刁难,最后才“勉强”同意,用“守备大人体恤边民”的名义,给了这点药和盐。但条件极为苛刻:
第一,北碚堡需将日后与草原交易所得,无论何物,一律上交五成给黑山堡“代管征税”。
第二,北碚堡所有铁器产出,需优先、低价供应黑山堡。
第三,开春后,北碚堡需派五十名青壮,前往黑山堡服“边役”三个月,以抵“药资”。
第四,苏怀瑾“文才可观”,守备大人“惜才”,欲征其入黑山堡,协助处理文书。
“第四条,被我当场以‘父丧未久,需守制尽孝’为由,严词拒绝了。”苏怀瑾声音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后怕与愤怒,“钱队正当时脸色很难看,但大概顾忌公子身份,未敢用强。前三条,他态度强硬,说是守备大人钧旨,不容置疑。我……未能推拒。”
赵长庚忍不住一拳砸在土墙上,低吼道:“欺人太甚!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还要把人抓去当苦力!那个狗日的钱瘸子,看苏姑娘的眼神……妈的!”
地窝子里一片死寂。王阎王的贪婪和狠毒,超出了最坏的预料。这不仅是勒索,是要把北碚堡变成黑山堡的附庸和血库,还要把人抢走。
陈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苏怀瑾:“辛苦你了。能带回药和盐,已是不易。你先去歇着。”
苏怀瑾摇摇头,看向周娘子匆匆拿去给伤员敷药的背影:“希望能救回几个。”
陈晏又看向赵长庚:“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尾巴?”
“没有,我们很小心。”赵长庚道,“但回来时,总觉得远处好像有眼睛盯着,可能是黑山堡的探子。”
“意料之中。”陈晏冷笑,“王阎王这是先礼后兵,不,是连礼都懒得装了。给药给盐,是暂时稳住我们,也是试探。那三个条件,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如果我们服软,就一步步被他吞掉。如果我们反抗……”他顿了顿,“他就有借口动手,或者借白狼部的刀杀人。”
“那我们怎么办?”张疤子急道,“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
“拖。”陈晏吐出两个字,“苏姑娘拒绝得很好,守制尽孝,名正言顺,他短时间内不好再用强。前三条,我们也不说不答应,只说堡内新遭大创,人力物力匮乏,需要时间恢复,开春后再议。总之,一个字,拖。拖到我们更强一点,或者……拖到有变数发生。”
“变数?”韩固问。
“白狼部,就是变数。”陈晏目光冰冷,“王阎王想坐山观虎斗,想让我们和白狼部互相消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斗起来,会溅他一身血。石猛!”
“在!”石猛应声。
“那些‘会响’的东西,抓紧,多备一些。阿勒坦兄弟!”
阿勒坦看向他。
“还得麻烦你,再往西边和北边走走,看得再远些。我要知道白狼部大营最准确的位置,人马多寡,最好……能摸清他们巡逻和取水的规律。”
阿勒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点头:“我试试。”
“另外,”陈晏看向众人,“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包括轻伤员,全部投入操练。练夜战,练听号令快速移动,练在狭窄地方结阵。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要么,白狼部再来;要么,王阎王忍不住先动手。”
夜色,再次吞没北碚堡。但这一次,堡内闪烁的不再只是绝望的微光,还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即将喷发的、带着硝烟味的狠厉。
药敷下去了,盐省着用。伤员的情况似乎暂时稳住了一个,但另外几个依旧危殆。
陈晏站在墙头,望着东边黑山堡的方向,又看看西边无尽的黑暗。怀中的硫磺块硌得胸口生疼。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风雨到来前,把自己淬炼得更硬,把爪牙磨得更利,然后,在电闪雷鸣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哪怕,那声音起初只是嗤嗤作响、浓烟刺鼻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