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绿光熄灭的瞬间,雪地重归死寂。那几道白色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再无声息。墙头众人屏住呼吸,紧握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未知的敌人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头发毛。
陈晏对韩固使了个眼色。韩固会意,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箭头裹上浸了松脂的布条,就着墙头隐蔽的火盆点燃,张弓,却不是射向那些白影消失的方向,而是斜斜射向堡墙外二十余步的空地。
燃烧的箭矢划破黑暗,噗地扎进雪地,火焰在积雪中顽强地跳动了几下,照亮一小片区域。除了被风吹起的雪沫,空无一物。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陈晏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出,不高,但清晰,“北碚堡破败,没什么值得各位惦记的。若是路过求宿,请明示身份。若是另有指教,也请划下道来。”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就在陈晏以为对方已经退走时,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燃烧箭矢附近响起,飘忽不定,难以定位:
“木人持圣火,涤浊见真章……木牌,可还在?”
果然是冲木牌来的!天理教!
陈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木牌?阁下的话,陈某听不明白。”
那嘶哑的声音沉默片刻,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吟唱般的节奏:“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劫数已至,真主当归……持木牌者,当为引路明灯,亦为劫火薪柴……你,可愿皈依?”
皈依?陈晏几乎要冷笑出声。一个装神弄鬼的秘密教门,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找上门,要他一个“前太子”皈依?恐怕皈依是假,想利用他这身份和北碚堡这点“异常”才是真。
“陈某乃朝廷钦犯,发配至此,只求苟全性命,无心他顾。阁下怕是找错人了。”陈晏语气冷淡。
“发配?苟全?”那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讥诮,“挖地窟,炼精铁,造雷火,收流民,搅动草原风云……陈公子,你这可不像‘苟全性命’的样子。无生老母洞察一切,你身负‘木’性,掌‘火’之机,合该入我圣教,共襄盛举,开创新世!何苦在此绝地,与朽木腐土为伍?”
他们知道!他们竟然知道地窝子、炼铁、甚至火药!虽然可能只知皮毛,但这情报能力,细思极恐。北碚堡内部,或者来往的人中,难道有天理教的眼线?
陈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强自镇定:“阁下所言,荒诞不经。北碚堡所为,不过挣扎求活。若阁下无他事,还请离开。风雪夜寒,不便待客。”
“冥顽不灵。”那嘶哑声音叹道,仿佛惋惜,“圣火已现,劫数将临。北碚堡首当其冲。若无我教庇护,十日之内,必成齑粉。老母慈悲,再予你三日思量。三日后此时,若仍执迷,灰飞烟灭,勿谓言之不预。”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里。燃烧的箭矢也终于被雪浸灭,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墙头一片死寂。过了许久,韩固才压低声音,艰难道:“他们……走了?”
“可能。”陈晏不敢确定。他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加强警戒,尤其是下半夜。石猛,你带人,把咱们那点家当,再看紧点。”
石猛重重点头,脸上没了往日钻研技术的专注,只有深深的后怕。对方连“雷火”都知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回到地窝子,曹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他们……真是他们!这口气,这做派……殿下,他们不是在虚言恫吓!天理教行事,向来隐秘狠辣,言出必践!他们说十日……恐怕真有手段!”
“什么手段?”陈晏问,“就靠那几句神神叨叨?”
“老奴不知具体。”曹谨摇头,眼中恐惧未消,“但听闻此教善于蛊惑人心,聚众作乱,亦精于用毒、用诈,甚至……有些诡秘方术,防不胜防。且其信众三教九流,无孔不入。他们若真要对北碚堡不利,未必需要大军压境。”
内部渗透,下毒,制造混乱,里应外合……这些手段,在堡垒防御中往往比正面进攻更致命。尤其是北碚堡现在鱼龙混杂,新收的流民来历不明,伤员中也可能混入奸细。
“苏姑娘,吴麻子。”陈晏看向两人,“从明天起,所有入口的饮食,尤其是水,必须严加看管,专人负责。新来流民的背景,曹翁,你再带人暗中仔细盘问,不要惊动。韩卫率,堡内夜间巡逻加倍,任何可疑行迹,立即拿下盘问!”
“是!”众人应道,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明处的敌人未去,暗处的毒蛇又露出了獠牙。
“还有三日……”陈晏喃喃道。天理教给的三日期限,像一道催命符。而在这三日里,南边的矿主势力,西边的白狼部,东边的王阎王,任何一方都可能发难。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过。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堡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们沉默地干活,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猜忌。每个人都可能是天理教的眼线,这种想法像毒草一样在心底蔓延。
阿勒坦在天亮前返回,带回的消息同样不妙。
“黑山堡的人到了老鸦沟,和那伙人接触了。两边一开始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后来不知道谈了什么,黑山堡的人退走了,但留了几个眼线在远处盯着。那伙人正在加紧搬运东西,看样子是想撤。我回来时,看到有一队驮马往西边去了,方向像是……白狼部的地盘。”
西边?白狼部?陈晏脑中飞速转动。难道私矿的背后,有白狼部的影子?还是矿主想借道草原,将炼出的银铅运出去?
“还有,”阿勒坦补充,脸色古怪,“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这个。”他递过来一块皱巴巴的、沾着泥雪的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简易的堡垒图形(代表北碚堡),旁边画着三道波浪线(可能代表河流或混乱),波浪线旁有一个叉,叉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胡语词。
“这词是‘危险’、‘警告’的意思。”阿勒坦指着那个词,“这羊皮,像是匆匆写下,故意扔在路上的。看墨迹,不超过一天。”
有人在暗中示警?是谁?目的是什么?
陈晏盯着那简陋的图案。堡垒(北碚堡),波浪(混乱或河流),叉(危险)。是在警告北碚堡正处于危险之中?还是暗示混乱源于某条“河流”?
“老鸦沟附近,有没有比较大的河?”陈晏问。
“有一条冰河,叫黑水河,从西边山里流出来,经过老鸦沟南边,往东流,最后汇入南边的大河。”阿勒坦道,“冬天冻得结实,但下面有暗流。”
黑水河……河边的私矿……混乱……警告……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依旧杂乱无章。
“先不管这个。”陈晏将羊皮收起,“阿勒坦兄弟,还得辛苦你,再往西边走走,尽量靠近白狼部巴特尔的营地,不要进去,远远看着,看他有没有和那伙运货的人接触,有没有别的异常调动。另外,注意有没有人也在暗中观察他们,或者……观察我们。”
阿勒坦领命,匆匆吃了点东西,再次离去。这个灰鹿部最后的勇士,像不知疲倦的猎豹,在北碚堡周围危险的雪原上穿梭,成为陈晏最重要的眼睛。
午后,出去采集的队伍回来了,收获寥寥。狗儿的小脸冻得发青,筐里只有几把干枯的苔藓和几块树根。狩猎队那边依旧没有消息,赵长庚派出去接应的人也没回来。
希望,像手中的雪,一点点融化,消失。
傍晚时分,东边道路上烟尘微起。瞭望的哨兵回报,是黑山堡的人,约二十骑,正朝北碚堡而来。为首一人,正是钱队正。
该来的,终究来了。
“按计划行事。”陈晏对众人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皮裘,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憔悴疲惫。“开小门,放他们进来。韩卫率,墙头戒备。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聚拢。”
堡门打开,钱队正带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大摇大摆地驰入堡内。马蹄踏在泥泞的雪地上,溅起污浊的雪泥。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堡内“凄凉”的景象——歪斜的墙,面有菜色、眼神躲闪的戍卒和流民,几处冒着微弱青烟的简陋地窝子,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难以言喻的颓败气味。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新垒的、粗糙的墙段和墙头稀疏的守卫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陈公子,别来无恙啊?”钱队正跳下马,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守备大人听闻昨夜南边有巨响火光,担忧北碚堡安危,特命钱某前来查看。看这样子……陈公子这里,似乎不太平?”
陈晏迎上前,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拱手还礼:“劳守备大人和钱队正挂心了。昨夜确有些许异常响动,似是南边山林中传来,也不知是何缘故。堡内上下惊惶,幸赖残墙尚在,未受侵扰。只是……”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粮草将尽,伤患增多,人心浮动,实在是……快撑不下去了。钱队正今日前来,不知守备大人可有示下?”
他绝口不提老鸦沟,不提私矿,只强调北碚堡的困顿和“不知情”,将问题抛了回去。
钱队正嘿嘿一笑,背着手踱了两步:“陈公子不必过谦。北碚堡虽小,在陈公子治下,可是颇有气象啊。听说前几日还打退了一股流窜的马贼?真是虎威犹存。”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晏,“不过,南边老鸦沟那边的事,陈公子……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来了。陈晏心中一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讶:“老鸦沟?那边……出了什么事?不瞒钱队正,堡内近日只顾着找食活命,哨探也只敢在近处,实在无力顾及远处。莫非……昨夜巨响与此有关?”
钱队正盯着陈晏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陈晏那副疲惫、憔悴、又带着点惶恐和求知欲的表情,看起来无懈可击。
“罢了。”钱队正摆摆手,仿佛失去了兴趣,“既然陈公子不知,那就算了。老鸦沟那边,有些宵小之徒不安分,已被守备大人派人料理了。守备大人让钱某带句话给陈公子:边塞不靖,各堡当同心协力,谨守本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拿的……更别碰。如此,方能长久。”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北碚堡收容流民,本是善举。但若流民中混入奸细匪类,或者堡内有人与外界不明势力勾连,危害边塞安宁……那就别怪守备大人,不讲情面了。陈公子,你是明白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也不等陈晏回应,翻身上马,一挥手:“我们走!”
二十骑如来时一般,呼啸而去,扬起一片雪泥。
堡门重新关闭。陈晏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疲惫和惶恐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钱队正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老鸦沟的事,黑山堡接手了(或者说,分了一杯羹),警告北碚堡闭嘴,别多事,否则就是“危害边塞安宁”的罪名扣下来。他们暂时不会动手,但北碚堡已经在他们“料理”的名单上了。
“公子,看来王阎王和那伙人,达成了某种默契。”韩固走过来,低声道。
“不是默契,是分赃。”陈晏冷冷道,“王阎王知道了矿的存在,但他吃不下,或者不敢独吞。那伙人背后势力不小,能炼银铅的,绝非寻常草寇。双方可能达成了协议,共享利益,或者……王阎王拿了好处封口。而我们,是唯一的变数,知道太多,又太弱,所以被警告,被威胁。”
“天理教的三日之期,明日就是最后一天。”曹谨忧心忡忡地提醒。
南有神秘矿主(可能勾结了白狼部),东有王阎王虎视眈眈,暗处有天理教如毒蛇窥伺,内部粮尽援绝,人心惶惶。
北碚堡,已如风中残烛,四面漏风。
陈晏走回地窝子,默默坐下。火塘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拿出那块天理教的木牌,又拿出阿勒坦捡到的警告羊皮,还有那块沉甸甸的银铅矿石,将它们一字排开。
木牌代表诡异的教门和预言。
羊皮代表暗中的警告和未知的“河流”。
矿石代表血腥的利益和多方角逐。
而北碚堡,就坐在这三者交汇的漩涡中心。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地面。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三方势力达成平衡、或者天理教发动之前,打破这个死局。
绿火的警告,钱队正的威胁,像两条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留给他的时间和选择,都不多了。
窗外,夜色如墨,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