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黄巢伸手将他扶住，语气放缓。
“自县令不必惊慌。本将既是赈灾，你询问粮草、乃分内之事，何罪之有？”
见自沣标仍战战兢兢，黄巢又温言道，“本将并无怪罪之意。”
自沣标飞快地抬头，看了看黄巢，见他确无怒色，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
那身原本整洁的儒士长衫，膝前已沾满雪水、泥污。
这位寒窗十载，才考上功名的县令，初到任时，也曾立志要做个清正爱民的好官。
可眼看着同僚巴结上司，调离了苦寒之地。
下属钻营门路挂职吃饷…
三任九年，年过不惑的自沣标，仍困守在这，既没有世家、又没有油水的偏远小城。
皆因不懂官场，那套“变通”之术。
自沣标好不容易，在闲暇中摸索出些许“为官之道”，刚学会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今日便用在黄巢身上。
只是这般唯唯诺诺的姿态，让他心中百味杂陈。
自己终究还是活成了，曾经最不耻的模样。
“来考城县之前，本将也途经几处县城。却都需要本将，腾出人手搭救。”
黄巢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我以为考城县亦是如此，所以便轻装简从，先行来救援百姓。”
自沣标按着书本上教的方法，‘不能让大人的话，掉在地上。’
他讪讪搭话道，“将军大义！”
黄巢满脸黑线，心中微微一叹。
眼看着一个做实事的官员，被现实逼成了这般模样，真不知道是朝廷的幸事，还是百姓的悲哀？
黄巢微微摇头，将心里的压抑甩开，“除了粮草，考城县可还需要其他物资？”
“好叫将军知道，考城县乃偏隅小城，只要有些许粮米，度过此次灾难，全城上下，就对将军感激不尽了。”
“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自沣标在所谓的上官逢迎术中，越陷越深，只求自己能表现的好一点，更好一点，被黄巢看重，调离此地。
黄巢眯起眼，看向天边被乌云遮蔽的大日。
这世道，真是黑得透底，连自沣标这样，起初心存良善的小官，都被逼得，不得不学那一套逢迎之术。
曹州今后，便是自己的根基之地，黄巢绝不能坐视这样的官员，一步步陷进泥潭里。
“自县令…”
黄巢心中迅速盘算着，该将他调往何处。
“下官在！”
自沣标娴熟地趋前应声，腰弯得更低了。
目光却灼灼地，定格在黄巢脸上，那眼神拉丝，看得黄巢心中恶寒。
“如你这般，肯做实事的官员，曹州境内可不多了。”
自沣标闻言心头一跳，暗道一声，“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又挪近了半步，姿态更显恭谨，压下心中的激动，缓声道，“将军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
书上说得对，得了上官赏识，升迁便有指望了！
“你在考城县的政绩，我已悉知。让你继续留在此地，实在是屈才。”
黄巢语气稍顿，目光平静的看着自沣标。
“我在冤句县附近，设了一处曹州赈济所，你若愿意，可去那里替我打理一应事务。”
自沣标闻言、呼吸骤然一促，胸腔里一阵滚烫。
能升迁了！
终于能升迁了！
果真书中有路。
祖宗之言不虚！
黄巢将他激动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却转向城外，滔浊的洪水，淡淡道。
“我眼下品阶不高，给不了你要职，但可许你一个军府幕僚之衔，比现在…总归自在些。”
考城县年年大水，即便有休沐的时间，自沣标也从不敢轻易离城。
毕竟，天知道下次再回来的，是不是被大水堵在城外！
唐朝历法，官员擅离职守可是重罪，它才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回不到府衙办公。
只要有人检举，自沣标这辈子，就算是混到头了。
自沣标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却始终等不来一个升迁、调离的机会。
如今不仅能追随黄巢做事，还能得几分自在，自沣标一时眼眶发热，竟有些哽咽。
“下…下官愿意！将军天恩，又怎会介意！”
九年了，整整九年困在这水患不绝之地！
老天开眼，终于等来了自己，命中的贵人！
考城县土地贫瘠，连年受灾，赋税难征，在曹州早已是垫底的穷县。
莫说调任，平日他去州府述职，都屡屡吃闭门羹。
身为县令，劝课农桑还得跋涉半日路程，前往南边松山，一来一回，对他这年过四十的文人而言，不啻于一番折磨。
城内更无一个世家愿久住，百姓虽少了一层盘剥，可商人们，也绕着考城县而过。
无利可图之地，又有谁愿意来此冒险？
有这功夫，换作乘氏、冤句其他县城，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自沣标，也曾是十年寒窗、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
昔年在长安，虽非一掷千金，却也风流自赏。
诗词偶传于烟花巷陌，受到过佳人邀约，有过红袖添香的年少轻狂。
自困考城县这些年，早已娶妻生子，儿孙绕膝，可总觉生活，缺了一抹亮色。
家花终不比野香俏。
这偏僻小县，哪有当年长安的半分明媚？
更别说，闻香阁里，还有那一抹，能低吟浅唱、执笔送茎的旧影…
当年中举后，授此县令，自沣标还当是衣锦还乡，风光无限。
直至多年后才恍然大悟。
自己拼尽毕生努力，爬上的天梯，望见的天宫一角。
不过是上层权贵眼中，食之无味、弃之不惜的鸡肋。
再回想放榜那日，榜前同科举子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此刻才品出其中，满满的讽刺与悲凉之意。
若早知今日，当年哪怕多犹豫一刻，也好过此般陷在这泥沼之中，不见天日。
黄巢自然不清楚，自沣标心里有这么多感慨与悲秋。
他看中的，不仅是自沣标这个，做实事的官员，更是考城县这处，天赐的地理位置。
或许在自沣标看来，考城县是一处困住他的牢笼。
可是在黄巢眼里，考城县乃是不可多得天然中转站。
###
距离元旦还有27天，能否守住阵地，我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加油，铭记近代史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