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开成四年十一月,漠北草原。
九月刚过,来自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寒流,劈头盖脸的横扫了整个漠北。
随后整整两个月,大雪几乎未曾停歇,草原被埋进三尺深的雪壳之下,冻死的牛羊尸骸,沿着河道铺了一片。
裹着羊皮大衣的回鹘人,蜷缩在毡房里,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回鹘王庭,金顶大帐内。
炭火烧得正旺,十几个鎏金铜盆里,堆满了上好的木炭,橘红色的火光,将帐内烘得暖融融。
割肉削骨的北风,在打开的毛毡帘外肆虐。
彰信可汗胡特勒,脸色阴沉的,坐于铺着雪豹皮的胡床之上,面前炙烤娇嫩的羔羊,流着金色的油脂。
胡特勒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值壮年,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鬓角已生出一缕缕白发。
这半年来,草原的天灾,人心的离散,还有黠戛斯人,在边境虎视眈眈的消息,像一把把刀子,日夜折磨着他。
矮桌下方,两名被五花大绑的回鹘贵族,被四个壮汉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
左边那人,身形微胖,身穿金边银丝锦袍,满头卷发随意披散在脸上,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他是宰相安允合,曾是可汗最信任的近臣,掌管整个部族的财税。
右边那人,身材魁梧,额角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
他是可汗的远房叔父,特勒柴革。
在回鹘王庭,手握三千精锐骑兵,是王庭中为数不多的实权人物。
胡特勒拿起弯刀,削下一块带皮肥羊肉,塞进嘴里,刀尖指着下方的两人。
“安允合!本汗待你不薄!”
“你当年,不过是个落魄小部落的头领,是本汗,将你提拔到宰相之位,让你执掌部族财税,让你在牙帐里,有一席之地。你就是这样报答本汗的?”
安允合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咧嘴一笑,嘴角咧开,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牙,眼睛里闪烁着破罐子破摔的光。
“可汗?”
安允合轻笑一声。
“你还当自己是草原之主呢?”
“瞧瞧你治理的回鹘,帐内人心离散,帐外饿殍遍野,黠戛斯人就在百里外磨刀霍霍,他们的探子,都敢大摇大摆的,在咱们边境上晃悠了。”
“你还在做可汗的春秋大梦呢?既然守不住这汗位,还不如趁早滚蛋!”
“放肆!”
胡特勒身旁的亲卫,拔刀上前,刀刃抵住了安允合的脖颈,压出一道血痕。
安允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来啊!杀啊,反正都是死。胡特勒,你猜猜,杀了我之后,下一个该死的是谁?”
“呵呵呵,你再猜猜,这金帐里,有多少人,盼着你死?”
胡特勒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逐渐扭曲,“斩!给本汗斩了他!”
亲卫们为表忠心,毫不迟疑,手中弯刀一闪,两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在铜炭盆边缘才停下来。
鲜血从断颈腔子处喷涌而出,撒满了金顶大帐帐壁,顺着羊毛纹路缓缓流下来。
铜盆炭火热气蒸腾,浓的血腥味,在金顶大帐里弥散。
安允合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睁大的双眼眼,空洞的望着帐顶,嘴角保持着嘲讽的弧度。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可汗的怒火,下一刻就烧到自己头上。
胡特勒被鲜血喷了一身,却不闪不避,他双眼恶狠狠看着仍在抽搐的尸首,冲它们吐出一口浓痰。
手里的金刀刀尖上,汇聚的鲜血,顺着血槽滴到银碗里。
片刻后,挥了挥手,冷冷道,“都拖出去,喂狼。”
亲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将尸体拖走。
血迹在毡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金帐外,二十丈。
一道身影静静趴伏在雪地里,将帐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发现自己,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两步。
然后转身,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身后留下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百里之外,行军大帐内。
风雪呼啸,帐幕被吹得猎猎作响。
掘罗勿独坐在行军大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黑色炭笔,标注着各部落的驻牧地、水源、山口和牙帐。
地图中间位置,一个金色三角形的符号,格外刺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大帐下,浑身雪白的斥候,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尽数讲了出来。
“安允合死了……柴革也死了……”
掘罗勿喃喃自语,他与安允合同为宰相,虽非至交,却也是朝堂上,彼此心照不宣的“同路人”。
两人曾在私下里,交换过眼神,抱怨过可汗的刚愎自用,感叹回鹘局势每况愈下。
那些话,只要有一句传到胡特勒耳中,就足够砍他十次脑袋。
安允合的人头,已经喂了狼……
掘罗勿望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安允合谋反之事,可汗是如何发现的?
是谁告的密?
告密者对这事,又知道多少?
掘罗勿越想越怕,身上汗毛根根竖起了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今日安允合人头落地,明日,可汗的屠刀,是否就指向了自己?
掘罗勿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不!
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掘罗勿盯着他看了片刻,看得亲卫脊背发凉。
良久,他才开口。
“备马。再带三百匹,最好的良驹,挑三十个可靠的弟兄,备足十日干粮。”
掘罗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夜子时出发,不得惊动任何人。”
亲卫闻言一愣,仗着掘罗勿日常对自己等人不错,开口劝谏道,“大人,这个天气出远门……”
“照做就是!”
掘罗勿打断他,眼神逐渐冰冷,“此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亲卫心头一凛,“是!”
掘罗勿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一角。
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打得他睁不开眼。
远处,天地间一片苍茫,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他眯着眼,望向某个方向,那里,是沙陀部的地盘。
“安允合,我的好安达,对不住了,我还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