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颜悦微似乎早有准备,素手微抬,从宽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白宣纸,轻轻递到黄巢面前。
“此纸上所录,乃是我墨门近日所查,潜伏于你麾下庄人之中,隶属于其他势力的眼线、细作。”
黄巢打开宣纸,目光扫过上面七八个人名,以及紧随其后,记录详尽的身形特征、加入缘由与背景简况,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茫然。
无他,名单上这些人,清一色都是近期才投奔、依附云峰湖的流民或新募民兵,身份皆在最底层。
其中有两人,标注着“疑似珍宝阁所遣”。
而这二人,正是早先庄丁队伍,从附近山洪中,救起的“落难民夫”。
他们住下以后,感念云峰湖的活命之恩,第一批报名参加了民兵操练。
还因为表现刻苦、行事稳重,如今已升任,管理十数人的什长,甚至进入了,后备队正的考察名单。
若无颜悦微今日示警,假以时日,此二人,极有可能成为云峰湖的中坚力量。
黄巢看完,心中微微一沉。
颜悦微能拿出这份,指向明确的名单,无疑证实了,墨门在云峰湖内部,的确有眼线,而且效率惊人。
从情报的详尽程度上推断,墨门派出的暗子,恐怕也如名单上,这些人一般,是黄龙翻身后,才融入云峰湖的新面孔。
想到这里,黄巢暗自松了一口气。
作为一方势力的掌控者,黄巢深知,麾下势力被细作渗透在所难免。
只要这些钉子,尚未打入自己最核心的亲信圈层,局面便仍在可控的范围。
理顺了前后思绪,黄巢抬起头,身体微向前倾,朝颜悦微恭敬一礼。
“晚辈多谢颜阁主示警,此名单于我,至关重要。”
黄巢略作沉吟,目光变得期待起来。
“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万象阁中,可有曹州各县地头蛇、豪强、乃至官府内部,各派系的势力分布详图,可供一阅?”
颜悦微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似乎对他的直接与清醒颇为欣赏。
黄巢领着曹藩镇遏使的头衔,下一步自当是收拢曹、濮州二州的县城势力。
将两州打造成铁板一块的统一体。
那么对各州县的地头蛇、豪强、官员的掌握,就是重中之重,有些时候,甚至可以凭借优势信息,做到不战而败敌。
颜悦微手腕一翻,又取出一本厚厚的、以蓝布为面的线装册子,递到了黄巢面前。
“此册名为《曹濮风土记略》,内中所记载,便是曹、濮二州下辖诸县,明面掌权者、实际操盘手,及其亲眷心腹的名录。”
“其上附有,诸州县历年收支异常、贿赂往来、隐秘把柄,乃至官员个人的嗜好、家宅亲族的弱点等详录。”
颜悦微指尖轻点册面,语气平静道,“请黄遏使过目。”
黄巢心头一震,强压下心里的狂喜,双手接过这,看似不起的“风土记”。
册页边缘贴有工整的标签,按各个州县分明,检索极为便利。
为了验小册子的真伪,黄巢直接翻到了“考城县”部分。
近十年的县令名目之下,竟只有寥寥一页记录:
【自沣标,祖籍河南道潞州,现年三十有七。太和四年,调任考城县令,至今九载。】
【廉:无受贿、行贿之确证。反屡以官俸补贴县衙公帑不足、赈济孤老。】
【太和六年,收受乡老感念其赈灾,强赠鸡子五枚。】
【太和十年,百姓感其清苦,强留水葵(冬苋菜)二斤于衙门外。】
【开成二年……】
看着自沣标收受的“贿赂”,黄巢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些东西,如果也能算“贿赂”的话,恐怕全国上下所有的官员,都要被拉出去砍了。
【家室:妻柳氏,育二子。长子年十五,于州学……】
黄巢看完,几乎以为万象阁记录有误。
他接触自沣标以来,可从未听闻这些“收受”鸡子、水葵的“劣迹”,反倒更印证了其迂直清廉。
黄巢接着翻到“乘氏县”一栏。
短短五年间,此县竟更迭了四任县令,每一任名下,都跟着厚厚的七八页记录。
贿赂名目、金额、经手人、时间、地点,条目清晰,看的黄巢触目惊心。
而当黄巢的目光,落到“离狐县”上时,心脏更是不由得一惊。
该县卷宗,几乎占据了整本册子的近半篇幅!
他快速扫了几页,那白纸黑字间,罗列的巧取豪夺、草菅人命、私通匪类等罪行,字字如刀,看得他胸中怒火翻腾,恨不能把他们挂到城墙上示众。
尤其是“济阴县”部分,两任县令皆出自当地陈氏家族。
记录显示,他们借“剿匪”、“整备乡勇”之名,五年间,竟从宣武军汴州府库,陆续申领调拨了,超过三千副精铁打造的制式甲胄。
而最让黄巢瞳孔收缩的是,册子中的结余备注:这些甲胄“损毁”、“遗失”数目异常,至黄龙大水前,在册精铁甲胄,库存已不足千副。
联想到之前,盖洪等人在水上遭遇的、那些装备精良的水匪…
若无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洪水,打断了陈家的进程。
济阴陈氏手中,恐怕早已暗自积攒起,一支足以武装两千人的精甲私兵!
这若在关键时机被引爆,无疑是埋在黄巢身边的一颗可怕惊雷。
黄巢眼睛眯了眯,瞳孔深处寒意骤升。
他闭上眼,连续做了数次,悠长的深呼吸,这才勉强将震怒,死死压回心底。
黄巢指节微微用力,按在小册子上。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太天真了。
他把心里的思绪压下,再次向颜悦微恭敬一礼,有了手里掌握的信息,能给快速收拢曹、濮州,带来极大的便利性。
“颜阁主馈赠,黄巢感激不尽!”
“臭小子,既然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还不快去干活?”
等在旁边的金山,背着颜悦微,给黄巢疯狂使眼色,催促他赶紧滚蛋。
黄巢心下了然,冲金山揶揄一笑,而后朝两人拱了拱手,退出了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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