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汴州城,州府。
强劲的西北风,夹着雨雪洒落人间。
中堂内,即便燃着数个炭盆,依旧让人觉得脊背发凉,香案上烟气袅袅,堂中跪着一行十数人。
“微臣……谨遵圣人训!”
李绅声音颤抖,深深伏拜下去,朝着西京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年事已高,动作迟缓,在贴身老仆阿贵的搀扶下,才颤巍巍地直起身。
前来宣旨的内侍省大监,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宫人的高傲。
它先将那圣旨卷起,安放在中堂供桌之上,这才转过身,脸上堆起假笑笑容,走到李绅身侧。
“李老大人。”
大监的声音尖细,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锦盒。
“圣人深知大人劳苦功高,特赐下关外进贡的长白老参两根。”
“圣人还说,您是大唐的擎天白玉柱,务必保重身体,盼您再为社稷……效力两旬。”
宣旨大监将“两旬”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李绅看着那锦盒,脸上立刻浮现出诚惶诚恐的神色,连忙拱手,腰弯得更低了些。
“圣人天恩浩荡,老臣感激涕零!能为大唐尽忠,乃是老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老臣…老臣身子骨还算硬朗,不敢劳烦圣人挂怀,实在惶恐,惶恐啊!”
李绅话里充满了感激,姿态放得极低。
宣旨大监脸上笑容不变,将锦盒向前递了递。
李绅伸手去接,却发现锦盒另一端,被大监稳稳捏在手中,并未松开。
李绅眉头一皱,随即心中有些不悦。
他认得此人,原是颖王府上,一个侍读小厮,昔日见到自己,莫说搭话,连抬头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没曾想,李瀍登基,这些边缘角色,竟也摇身一变,成了宣旨天使,如今竟敢堂而皇之的,向自己索要“喜钱”!
仅仅刹那的犹豫,李绅浑浊的老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终究化为深深的无奈,朝阿贵使了个眼色。
没办法,此人作为李瀍的心腹,绝非李绅一个外放老臣,能轻易得罪的。
阿贵脸上闪过一丝不忿,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伸手入怀,掏出枚一两重的很金锭,递到大监面前。
那宣旨大监目光落在金锭上,眉头微微一蹙。
脸上虚伪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面孔。
“李大人!”
宣旨大监声音严肃,带着些许训诫的意味。
“本使奉旨出京,代表的是圣人体面,只为宣达天恩。您这般做法,怕是…不合宫里的规矩吧?”
“若叫有心人传回宫中,让圣人知晓了,你我可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宣旨大监语气不善,目光斜睨着李绅,意思再明显不过。
作为一个节度使,出手只有一两金锭,实则是在打他大监的脸面。
大监鼻孔朝天轻哼了一声,若不是上头有交代,暂时还需这老家伙,在汴州顶着“柱石”的名头,给圣人挡些风雨,他此刻就敢拂袖而去,让这老匹夫下不来台!
李绅闻言,心中的不满,几乎要压抑不住。
听这口气,竟然还嫌少,还要坐地起价!
这阉奴,胃口倒是不小!
阿贵见老爷面色难看,生怕僵持下去难以收场,慌忙再次伸手入怀,掏出了三枚成色十足的银锭。
“大监息怒!实在是汴州流民汇聚,府库空虚,我家老爷也是捉襟见肘,这点心意,实在不成敬意,万望大监体谅…”
宣旨大监垂下眼皮,掂了掂掌中银锭的分量,这才面色稍霁。
他轻哼一声,松开了捏着锦盒的手指,顺势将银锭拢入袖中。
“嗯…”
宣旨大监拉长了语调,目光游移,环顾了一下略显简朴的中堂。
“这一路从西京到汴州,车马劳顿,有些乏了……”
李绅接过锦盒,入手只觉得轻飘飘的,心头疑云一闪。
但这阉人得寸进尺的嘴脸,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刚索贿完,现在竟还暗示,要留下享受招待?
真当他这州府,是迎来送往、巴结内侍的客栈不成?
李绅脸色阴沉,再也维持不住恭敬,声音也冷硬了几分。
“大监若是旅途困乏,本州驿馆虽比不得西京华屋,倒也洁净、齐整,可供大监歇脚。”
“至于这汴州州衙…此处庙小、简陋,饮食粗鄙,恐怕难入大监法眼,本将就不留大监了,免得怠慢。”
李绅说罢,不再看那大监,转身朝着供桌上圣旨的方向,做了一揖。
然后,头也不回,径直转入中堂侧面的门帘之后,身影迅速消失。
阿贵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爷,罕见的强硬做派,又看了看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宣旨大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张了张嘴,最终小跑着,追随李绅去了…
中堂内,霎时间只剩下宣旨大监,与他带来的八名护卫礼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落针可闻。
那八名礼官面面相觑,大监索要喜钱的小动作,他们自然看得分明。
虽然要了两次,但按照官场不成文的惯例,地方大员接旨后,打点天使也是常事,李老大人何至于如此不留情面,当场给宣旨天使甩脸色?
宣旨大监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李绅作为主官,竟不亲自送他出门!
此事若是传回宫中,他岂不是成了笑柄?
今后在宫内,还如何抬头做人?
宣旨大监怨毒地,盯着李绅消失的方向,左手在袖中,死死捏着那几锭银子。
他的目光,扫过中堂上的敕命、诏书,眼神阴鸷不定。
“李绅……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宣旨大监一甩衣袖,铁青着脸,在礼官们尴尬的注视下,脚步重重地踏出了中堂。
…
州府后衙,书房。
阿贵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壶茶汤,为坐在矮榻上的李绅斟满。
“老爷,您方才…那般对待宣旨天使,会不会有点过了?毕竟那是宫里来的…”
李绅努力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锦盒丢在矮榻上。
“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