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惨淡的光线,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光线照到了营帐中。
刀疤高形容枯槁的坐在营帐正中,整个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本就狰狞可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青黑,独眼里的光,黯淡的像风中残烛。
仅剩的手臂无力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营帐口,一副担架陈在地上。
担架上,杂七杂八收拢着几块残肢断臂,勉强拼凑出一个人形。
染透鲜血的白布,草草盖在上面,边角处露出一截青紫的手指…
担架上的尸块,是战到最后,也没有后退半步的程松。
他在盐匪的掩护下,冲上了南城的城头,可迎接他的,是黄虎那劈头砸下来的擂鼓瓮金锤。
锤面击中程松的胸膛,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的身体,轰成了碎块!
四肢被巨力打散,城下的盐匪,拼死从尸山上,抢回来了这几块,用衣服包着,捧回了大营。
刀疤高盯着那副担架,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抬起独臂,疲惫地朝外面摆了摆手。
“抬出去……埋了吧。”
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石头,透着深深的疲惫。
话音落下,营帐外却没有一个人动。
四百多从南门战场,撤下来的伤员,将整个营帐团团围住。
他们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眼睛,有的需要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
可此刻,所有人都满脸悲愤的看着营帐。
“大人!”
一个左手齐肘截断,右眼捂着染血白布的队长,猛然上前一步。
他用仅剩的手,指着担架上的尸块。
“程松那个狗东西,一意孤行,害得三百多兄弟战死!这个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另一个掉了个耳朵的盐匪,咬牙切齿道,“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血债必须血偿!”
群情激愤,怒吼声此起彼伏。
那独臂队长满脸血污,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痕。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当时我在城下给他建议,让他撤兵!可他非但不听,还用刀指着我的鼻子,逼着我继续攻城!”
“我麾下三十个兄弟,只有四个活着回来,而且个个带伤!有的残了,有的废了,有的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三十个人啊!就剩下四个!”
见到有人出头,早就暗中串联好的其他队长,也纷纷上前,“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积雪被膝盖压得“咯吱”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在乎。
“还请高大人,为属下等做主!”
“让此等小人,曝尸荒野!不得入土!”
“他害死了那么多兄弟,凭什么还能有个葬身之地?!”
……
刀疤高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队长们,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刀疤高死死咬着牙,压制着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发火,至少现在不能。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一级残废。
吃饭要人喂,穿衣要人帮,连翻身都需要人扶。
日常生活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他人的照顾。
之前有程松、死心塌地跟着他,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所有的事情,都由程松去协调内外。
有程松在,他与这些队长之间,还有个缓冲,那些盐匪的不满,大多冲着程松去,很少直接针对他刀疤高。
可即便如此,这些刀尖上舔血的家伙,平日里也是经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要不是跟着刀疤高,能得到更多利益,抢到更多的钱,分更多的粮,哪个肯跟着他这么个残废卖命?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刀疤高决策失误,程松又一意孤行,几乎把整支队伍里,能打的盐匪葬送了一半。
四百多个兄弟的命,就这么填进去了,换来的只是一堆,拼凑不齐的碎肉。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归根结底还是隶属于兖州盐匪总舵的。
一次性死亡了这么多人,兖州的几个大当家,必然会震怒!
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这次战败的大黑锅,总归要有人来背!
这么大,一口黑锅,谁背?
谁能背得动!!!
反正不可能是这些,跪在地上逼宫的队长们。
他们不想死,不想当替罪羊。
那就只能请,手无缚鸡之力的刀疤高去死了。
负责清点战损的盐匪,在一众队长逼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他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麻纸,纸上是连夜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声音干涩,“先锋营……全军覆没。包括程松在内,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找回来。”
“攻坚营……仅剩五十人,且大半带伤,短期内无法再战。”
那人顿了顿,抬起头,迎上队长们要吃人的目光。
“此次战损如此惨重,全系程松一人决策失误所致!还请大人……降下惩罚,以安军心!”
“降下惩罚”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请大人降下惩罚,以安军心!”
“请大人降下惩罚,以安军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程松已经死了,死无全尸。
所谓的“降下惩罚”,只能是……
刀疤高看着营帐前,跪地逼宫的十几人,又看看那些站在外围,满脸悲愤的伤兵,忽然笑了。
“你们的意思……本将懂了。”
刀疤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到让那些队长们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安。
刀疤高用独臂撑着扶手,挺直了腰杆,环视着帐外的每一个人,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程松死了。”
“我的人,没了。”
“你们想让我死,给上面一个交代,保住自己的脑袋——对吧?”
全场沉默……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刀疤高点了点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好的很。”
……
“报~”
一声嘹亮的通传声,从众人后方传来,打破了压制的氛围。
周围的盐匪,下意识让出了一条路,让传令盐匪,走到了营帐里。
传令兵这才反应过来,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压力倍增。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几天前,自己通传消息,才只是被十几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