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成武县外,盐匪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
刀疤高坐在轮椅上,独眼凝着眉头,死死盯着成武县方向。
视线尽头,那个双锤的黄虎正手起锤落,狠狠砸向最后几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埋伏盐匪。
即便隔着这么远,仿佛也能听到骨裂声。
黄虎一锤下去,那盐匪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爆成一团血雾。
“大人…”
营帐内,盐匪小头目们,一个个睚眦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可没有刀疤高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出营救援。
刀疤高缓缓收回目光,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翻着手里的战损名册,每翻一页,脸上的刀疤就抽搐一下。
今日一战,又折进去两百多号人。
刀疤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邪火,还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当初,他可是在盐匪大当家那里,拍着胸脯立下过军令状。
说什么秋风扫落叶,说什么十天之内,把整个曹州纳入麾下…
说得天花乱坠,才勉强要来了这两千人马。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被陈石栋超越,他还故意给陈石栋,透露了一个假消息。
撺掇陈石栋率兵西进,告诉他打下来的城池,全归他陈石栋所有。
为的就是把他支去开路,在他后面捡便宜。
可,谁能想到?
一座小小的成武县,自己攻打了整整十天,折损了近六百人,愣是啃不下来!
更让刀疤高心里不爽的是,这成武县,偏偏还被陈石栋,单独攻破过北门!
刀疤高翻开战报,陈石栋那狗东西,带着一百多号人,趁夜偷袭,愣是杀进了城里。
虽然最后被赶了出来,可人家毕竟攻进去过!
而自己?带着两千人,围了十天,死了六百,连城墙都没摸上去!
此事目前被他拼死压着,消息还没传出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被大当家,和其他几个头目知道真相,到时候,自己在盐匪里的地位…
怕是要一落千丈!
“啪!”
刀疤高将名册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他的咆哮声,震得帐篷都在抖,吓得帐内众人身体齐齐一僵,一个个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十天!整整十天!”
“老子给了你们两千人,你们连一座破县城都拿不下来?!”
刀疤高独眼赤红,目光如刀子般,在众人脸上剜过。
“他陈石栋,区区一百多号人,就能杀进城中!老子要你们何用?!”
“你们他娘的,还有脸站在这里?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发出的噼啪声。
“怎么?都哑巴了?”
刀疤高冷笑一声,独眼一眯,看向站在营门口的一个手下。
那家伙当初可是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三天之内连下两城,说得唾沫横飞。
那人被刀疤高盯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磕,磕得泥地都凹下去一块。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大人,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那城里的守军太邪门了,他们那些武器…”
“尽力?”
刀疤高打断他,“你尽力了?陈石栋也尽力了,人家怎么就能杀进去?”
那人吓得浑身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不停磕头。
刀疤高的亲卫站在一旁,犹豫再三,终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人……”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容属下说句不该说的……”
“陈石栋攻打成武县时,对方只有五十名守卫,又是占了偷袭的先机,出其不意才侥幸进了城…”
“咱们来的时候,对方的援军已到,军备物资齐全,又有城墙可依……”
“这种情形下攻城,本就是难上加难。属下斗胆说一句——难,难,难!”
亲卫三个“难”字开口,刀疤高斜眼瞪了亲卫一眼,脸上的刀疤一跳一跳,那条狰狞的疤痕,在炭火映照下,如同活过来一般。
他强忍着怒火,没有发作。
当初他被黄巢打断手脚,拼着被湖水溺亡的风险,顺着云峰湖水道逃命。
就是这个汉子,在下游河边,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也是他,一个人拉着木板车,翻山越岭几百里,把他带到兖州,与盐匪高层接洽,才让他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以说,没有这个亲卫,就没有今日的刀疤高。
刀疤高虽然心狠手辣,手上沾的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骨子里,终究流着鲁地汉子的血——仗义,记恩,念旧。
旁边人的话,刀疤高可以当放屁,可这个汉子的话,他听得进去。
刀疤高环视了一圈,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板起脸,准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总不能真把这些人,都杀了?杀光了谁给他攻城?
刀疤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在亲卫身上。
“怎么?你替他说话,是想替他受罚?”
亲卫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大人!阵前斩将,实属不智之举!”
“属下斗胆,请大人高抬贵手,留他一命!着他冲锋陷阵,率兵攻城,以血前耻!若他再敢畏战不前,届时再杀不迟!”
说罢,亲卫低下头。
“请大人高抬贵手!”
“请大人高抬贵手!”
帐内众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求情。
刀疤高坐在轮椅上,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最后落在那,跪在地上额头血肉模糊的家伙身上。
沉默良久,刀疤高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众人心头一松,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明天攻城,拿不下城头,提头来见。
那磕头的盐匪如蒙大赦,又“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跌跌撞撞退出了帐外。
刀疤高收回目光,望向帐外夜色中的县城,独眼里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