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
黄巢伸出手,拦住了还要磕头的方金儒。
“此事本就是我知情,并授意后,你才去实施的。”
“要说承担后果,为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理应由我来承担,与你无关!”
黄巢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方金儒按在了身后的木凳上。
方金儒坐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黄巢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端起一碗粟米粥,喝了一口。
“短短两个月,你就帮云峰湖训练出了六千兵士。”
黄巢放下碗,目光直视方金儒,“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方金儒嘴唇动了动,“少爷,那些兵士本就是云峰湖的庄人,底子好,肯吃苦,金儒不过是……”
黄巢打断他,“金儒,你太谦虚了。云峰湖的庄人底子是好,可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只会抡锄头的庄稼汉。”
“如今队列严整,进退有度,令行禁止,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你,功不可没!。”
方金儒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借着喝粥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黄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至于你说的那些名声……”
“些许名声罢了。现在这年月,大家能吃饱饭,已是万幸。能活着,更是万幸。”
“至于骂名?谁爱骂谁骂去呗。等我真成了事,这天下人,吃饭都得靠我,谁还骂的出口?”
方金儒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那热流从心底升腾而起,涌过胸膛,涌上喉咙,最后化作眼泪。
方金儒张了张嘴,“少爷,您日后可是要……可是要……登临……”
“又怎能有这些污点!”
黄巢抬手打断他。
“金儒一大早就赶过来,想必也饿了。”
黄巢指了指他面前的粥碗,“先喝碗粥暖暖身子。”
“现在出现了新情况,正好你也在,等黄丁他们到了,咱们一起研讨研讨,下一步应该如何用兵。”
方金儒低下头,望着碗里的粟米白粥。
白粥熬得浓稠,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方金儒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热浓稠的白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微微用力,指间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少爷如此待我……
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少爷的!
半个时辰后,云峰湖,葛家寨议事厅。
厅内,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榆木长案,案上铺着素白的宣纸,长案两侧,各置数张木椅,每个座位旁,摆着笔、墨、砚台。
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驿道烽燧,标注的密密麻麻,清晰可见。
黄巢坐在主位上。
那座位比两侧略高半尺,上面铺着完整的黑熊皮,熊头垂在椅侧,呲牙咧嘴,栩栩如生。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黄丁坐在左侧首位,脊背挺直,面色沉凝,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看完的信笺。
方金儒坐在黄丁下首,眼眶还隐隐泛红。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到传令的黄丙,骑快马而回,坐在右侧首位,粗犷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战场的肃杀。
黄申坐在黄丙下首,面色同样凝重。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成武县之战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赵峰、黄虎几人,分别坐在两侧下首。
黄虎坐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整张椅子填满,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写着“俺听不懂”的憨厚表情。
信笺在几人手中传递了一遍,最后回到黄巢手中。
“回鹘汗国灭亡,残部三十万南下,逼近大唐边境。”
方金儒见大家看完信笺,率先开口。
“少爷,您的消息来源,可准确?”
不等黄巢回答,他又继续道。
“漠北回鹘……他们怎么敢南下入侵我大唐?”
也难怪方金儒如此震惊。
回鹘汗国立国三百余年,与大唐的关系错综复杂,自高宗龙朔年间,回鹘与同罗、仆固联兵侵扰大唐边境,被名将郑仁泰,率军一举击溃之后,回鹘便老实了许多年。
此后虽有零星摩擦,却从未演变成大规模的战争。
特别是肃宗、德宗年间,宁国公主、咸安公主,先后远嫁回鹘和亲,两国高层结为姻亲,关系更是进入蜜月期。
安史之乱时,回鹘还出兵帮助大唐收复长安、洛阳,立下赫赫战功。
那之后,两国贸易往来频繁,回鹘人用马匹、黄金,换取大唐的丝绸、茶叶、铁器,互利共赢,其乐融融。
如今,大唐虽说江河日下,藩镇割据,朝政腐败,但在军事实力上,依旧保持着全球霸主的地位。
神策军虽腐朽,边军却仍是百战精锐。
河东、振武、天德诸军,哪一支不是在与吐蕃、契丹的常年交锋中,锤炼出来的?
漠北区区三十万逃难的残部,缺粮少衣,又怎么敢,明目张胆的南下侵唐!
黄巢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西受降城的位置。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按日程推算,此刻河东、振武的兵马,应该整装待战了。”
黄巢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诸位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黄丁便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先落在西受降城的位置,然后沿着边境线向东移动,划过云迦关,划过天德军驻地,划过振武军辖区;接着继续向东,划过河东道,划过河北道,最后落在曹州所在。
黄丁伸出手,在西受降城与云迦关之间的区域点了点。
然后,手指一路向东,划过河东、河北,最后在山东地区,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少爷,此次回鹘南下,对于漠北百姓来说,或许是一场灾难;但对我等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黄巢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在舆图上,所画的位置,与自己心中所想,几乎分毫不差。
他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丝赞许。
不愧是老爹,从小培养出来的文士。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千里之外的边患,联想到云峰湖的处境,这份眼光,确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