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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一、抚恤风波

  鹰坠峡大捷后的第七天,抚恤与封赏的初步方案,以金帐令谕的形式,张贴在了格根塔尔大营各处的公告木牌上。

  羊皮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焦急询问,议论声嗡嗡作响,起初是胜利的余韵和感激,但很快,一种异样的情绪开始蔓延。

  “……阵亡者,本部落属民,抚羊五头,抚牛一头,抚马一匹,黍米十石,盐茶各一袋。妻、子、父母,免部落税赋三年,子女成年,优先补入军籍或匠籍……”

  “受伤者,按伤残等级,赐牛、羊、布匹、草药……”

  “参战各部,按功大小,赐草场、盐池份额……”

  “……凡此战所获西漠战利品,除上缴金帐三成,其余皆按战功比例,分发各部、各军、及有功将士……”

  “另,此战所俘西漠伤残兵卒三百七十一人,经医治,已于前日全数释放,不予为奴……”

  念告示的人声音越来越低,人群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抚恤……还算丰厚。”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喃喃道,他的一条胳膊用布带吊着,“比我阿爸当年死在和秃发部打仗时,强多了。那时只有三头羊。”

  “丰厚?丰厚个屁!”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他眼圈发红,声音嘶哑,“我阿哥在浅水滩,被塔塔尔部的滚木砸死了!尸首都找不全!就值五头羊,一头牛,一匹马?我阿哥是部落里最好的骑手!他活着的时候,一年打的猎物都不止这个数!”

  “就是!还有那些俘虏!凭什么放了?三百多人!那可是三百多个奴隶!能换多少东西?全放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舞着手臂,他是乌护部一个小头目的弟弟,这次他哥哥在鹰坠峡被炸死了,他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我听说,是英主亲自下的令!说什么‘杀俘不祥’,‘有伤天和’!我呸!西漠狗杀我们的人时,怎么不讲天和?”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有人赶紧拉他。

  “我怕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那汉子更加激动,“我们拼死拼活打赢了仗,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呢?好东西都要上缴金帐,俘虏也放了!那我们图什么?就图那几头羊?我哥哥的命,就值这个价?”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阵亡者家属的悲愤,对丰厚战利品分配方案的不满(尽管已比旧例优厚),尤其是对释放俘虏的极度不解和愤怒,像火星溅入了干草堆。

  “我还听说,”一个声音神神秘秘地压低,“那些放走的俘虏里,有贺逻鹘的亲卫!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的凶手!就这么放了,那些兄弟的冤魂能安息吗?”

  “岂止!”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怨毒,“我二叔是跟着塔塔尔部在浅水滩阻击的,回来就病倒了,说是吓的。他说那天的仗打得邪性,地都炸开了,那不是人力,是妖法!用了妖法打赢的仗,长生天会不会降罪还两说呢,还谈什么抚恤……”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胜利的喜悦迅速被现实的损失、对抚恤的不满、以及对英主诸多“反常”举措的疑虑所取代。尤其当某些别有用心的声音,将“妖法”、“释放仇敌”、“薄待功臣”等话题巧妙勾连起来时,一种危险的暗流开始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涌动。

  二、其格玛的营帐

  “公主,外面……传得有些难听了。”巴图尔瓮声瓮气地说,他脸上还带着鹰坠峡爆炸时留下的灼伤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他站在其格玛的营帐里,显得有些烦躁。

  其格玛正在擦拭她那柄心爱的弯刀,闻言头也没抬:“传什么?”

  “说英主用妖法胜之不武,说抚恤给得太少,尤其是放俘虏的事,很多人不服。”巴图尔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其格玛的脸色,补充道,“还有人说……说英主这是要收买底层牧民的人心,打压我们这些有功的将士和部落首领。这次抚恤,普通士兵和战死者的家眷拿得最多,我们这些带队冲锋、损失最大的,反倒没多拿多少……”

  “咔嚓”一声,其格玛将弯刀重重插回刀鞘。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寒意凛冽:“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巴图尔被她的目光刺得一缩:“这个……属下不知。但营地里都在说。尤其是乌护部、还有东部几个小部落的人,闹得最凶。乌护铁力虽然重伤,但他手下那帮人,死了那么多,又没捞到多少实际好处,怨气很大。”

  其格玛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天色阴沉,似要下雪。营地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欢腾,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诺敏那边什么动静?”她问。

  “二公主那边很安静。哈斯和图门约束着手下,没参与那些议论。不过,”巴图尔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二公主这两天,私下见了几个东部部落的长老,还有……国师那边的人。”

  其格玛眉头微蹙。诺敏向来沉稳,不轻易表态。她在这个时候私下接触各方,是想做什么?观望?还是……

  “公主,”巴图尔忍不住道,“您就没什么想法吗?这次大战,您亲自断后,在西坡血战,功劳苦劳都不小。可金帐的封赏名单里,您除了些常规赏赐,并没有特别加封。反倒是英主,经此一役,权柄更重了。长此以往,这草原……”

  “这草原怎么样?”其格玛猛地转身,盯着巴图尔,“这草原将来姓孛儿只斤,还是姓别的,轮得到你操心?”

  巴图尔被她目光所慑,低下头:“属下不敢。只是……为公主不平。”

  “不平?”其格玛冷笑一声,“巴图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公主。”

  “十二年,你还是只会用蛮力,不会用脑子。”其格玛走回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刀鞘,“你觉得,旭日干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提高普通士兵和阵亡者家属的抚恤?为什么坚持释放俘虏?她傻吗?”

  巴图尔愣住了。

  “她是在收买人心,但收买的,是最大多数、最底层的人心。”其格玛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以往打仗,抚恤微薄,战利品和功劳大半被将领和贵族瓜分,底层士兵流血卖命,所得寥寥。死了,家人凄苦;活了,功劳也未必是自己的。久而久之,谁肯死战?这次她提高抚恤,是要告诉所有士兵:为格根塔尔流血,值得。你们的命,金帐记得,我旭日干记得。”

  “至于释放俘虏……”其格玛顿了顿,“看上去是妇人之仁,但你想过没有,杀了那三百多伤残俘虏,除了激化西漠的仇恨,让草原多三百个冤魂,有什么用?放他们回去,让他们亲眼看到、亲口说出格根塔尔的‘仁义’和‘强大’,让西漠内部去争论、去分化,难道不比简单的杀戮更好?”

  巴图尔张大了嘴,他从未想过这些。

  “你觉得她薄待功臣?”其格玛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是,这次直接赏给各部的草场、盐池份额,没有明显偏向我和诺敏。但她给了塔塔尔部、苏德部、巴林部这些在浅水滩、鹰坠峡伤亡惨重的部落更多的补偿和贸易优先权。她在平衡,在用实利安抚那些真正出了大力的部落。而我和诺敏……”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是公主,是大汗的女儿。我们需要的,不是那多出来的几百头牛羊,是威信,是人心,是未来的……位置。她现在给不了,也不能给。”

  帐内陷入沉默。巴图尔消化着其格玛的话,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一直以为大公主勇猛有余,心机不足,可现在看来,她对局势的洞察,远比自己深刻得多。

  “那……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巴图尔问。

  “等。”其格玛说了一个字。

  “等?”

  “等父汗的态度,等国师的动向,等诺敏的下一步,也等……”其格玛望向金帐的方向,目光深邃,“等我们这位英主妹妹,如何应对这场她亲手点燃、却未必能完全控制的‘火’。”

  三、长老会上的交锋

  就在营地流言甚嚣尘上之时,金帐内,一场小范围的长老会议正在举行。

  与会者只有八人:大汗、国师敖登格日乐、英主旭日干(曲迦音),以及五位在草原上德高望重、分别代表不同势力集团的大长老。帐内气氛凝重,全无庆功宴那日的欢愉。

  “大汗,英主,”一位眉毛雪白、脸上布满老年斑的长老率先开口,他是东部几个部落共同推举的代表,名叫兀赤,以顽固守旧著称,“抚恤的章程,老臣看过了。厚待士卒,体恤遗孤,本是仁政。然则,此次所定标准,远超旧例,所费钱粮牲畜甚巨。眼下战事方歇,百废待兴,又逢冬荒将至,仓廪本就不丰,如此厚赏,恐难以为继,亦恐开奢靡浪费、邀买人心之先河啊。”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抚恤给太高了,国库撑不住,而且你英主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曲迦音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她看了一眼大汗,大汗半闭着眼睛,手指捻着一串念珠,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倾听。

  另一位身材干瘦、目光锐利的长老接口,他是中部几个贸易部落的代表,名叫合答:“兀赤长老所言,关乎钱粮,确是实情。然老臣更忧心者,乃是释放俘虏一事。西漠与我,世代血仇。此次贺逻鹘兴兵来犯,屠我部民,烧我草场,罪恶滔天。其兵卒皆是从犯,按草原千年铁律,胜者为王,败者为奴。今英主擅释敌俘,且是伤残之俘,于法不合,于理不容,更寒了我浴血奋战将士之心!营中已有怨言,恐生变故!”

  “合答长老此言差矣。”说话的是国师敖登格日乐,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长生天有好生之德。彼等已伤残,无力再战,杀之何益?徒增杀孽,有伤天和。英主释放他们,正显我格根塔尔胸怀广阔,仁德兼备。此乃化解仇怨、收取西漠人心之上策,岂是寻常‘法理’所能衡量?”

  “国师!”合答长老提高声音,“化解仇怨?西漠人狼子野心,刻薄寡恩,岂会因你释放几百伤兵就感恩戴德?他们只会觉得我格根塔尔软弱可欺!来年草肥马壮,必然再来!至于收取人心……”他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曲迦音,“收的是西漠的人心,还是寒了自己人的心?”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帐内温度骤降。

  “合答长老!”一直沉默的大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注意你的言辞。”

  合答长老一凛,躬身道:“老臣失言,大汗恕罪。只是老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英主年少,或有仁心,然治国理政,需循旧例,顾大局。如此重大举措,是否……当先与各部首领、与长老会商议后再行定夺?而非……独断专行?”

  矛头直指曲迦音“独断”,挑战旧有的权力结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曲迦音身上。

  曲迦音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长老,最后落在合答脸上。

  “合答长老所言,释放俘虏恐寒将士之心,营中已有怨言。”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那么请问长老,这怨言,是来自那些亲手斩杀了西漠士兵、身上还带着敌人鲜血的普通战士?还是来自某些……自觉在此战中‘获利不足’的部落头人、贵族将领?”

  合答脸色一变:“英主这是何意?”

  “我并无他意,只是陈述事实。”曲迦音道,“我亲自问过许多参战士兵,他们恨西漠人,但大多能理解释放伤残俘虏之举。他们说:‘杀一个手无寸铁、站都站不起来的俘虏,不算本事,胜之不武。’真正的勇士,渴望在战场上公平地击败对手,而不是在战后屠杀失去抵抗能力的人。寒了心的,恐怕是那些指望着靠贩卖俘虏、瓜分奴隶来弥补‘损失’、甚至大发横财的人吧?”

  她的话毫不客气,像鞭子一样抽在合答长老脸上。帐中几位长老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怒容,有的则眼观鼻鼻观心。

  “至于抚恤标准,”曲迦音转向兀赤长老,“长老忧心国库,迦音感念。然则,请问长老,是国库里多几头牛羊、几石粮食重要,还是让数万将士觉得为格根塔尔流血值得、让战死者家眷能活下去、让所有子民看到金帐不会辜负流血牺牲之人更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草原地图前,背对众人:“西漠为何敢来犯?除了天灾,除了贺逻鹘的野心,是否也因我草原各部,历来重首领、贵族而轻士卒?战时驱之如犬马,胜后分赏如草芥?如此,谁肯效死力?今日我提高抚恤,是要立下一个规矩:凡为格根塔尔战者,无论出身,金帐不忘,必有厚报!这个规矩立住了,人心就聚拢了,下次再有外敌,不用鞭策,人人皆愿死战!这,难道是浪费?是邀买人心?”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这,是立足之本!”

  兀赤长老被她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至于独断专行……”曲迦音看向合答长老,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战事危急,瞬息万变。若事事皆要商议,恐怕等长老们争论出结果,西漠铁骑早已踏平鹰坠峡,我等皆成阶下囚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父汗授我金刀,统摄军政,临机决断之权,莫非是摆设?”

  她将“父汗授我金刀”几个字咬得很重。合答长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言。金刀代表大汗权威,质疑英主权柄,就是质疑大汗。

  帐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一直闭目养神的大汗,此时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曲迦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或许也有一丝……欣慰?

  “好了。”大汗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抚恤之事,既已颁行,便是金帐令谕,不容更改。若有部落钱粮不足,可从金帐储备中暂借,来年归还。释放俘虏,虽有争议,但英主既已行之,便以观后效。西漠若因此感恩,不来侵扰,自是好事。若仍来犯……”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格根塔尔的刀,也未尝不利!”

  他定了调子,几位长老不敢再辩,只得应是。

  “若无他事,便散了吧。”大汗挥挥手。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曲迦音走在最后,刚要出帐,却被大汗叫住。

  “旭日干。”

  “父汗。”曲迦音转身。

  大汗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今天的话,很犀利,也……很大胆。”

  “儿臣只是据理力争。”

  “据理力争是好事,但过刚易折。”大汗意味深长地说,“长老会树大根深,代表各方势力。改革旧例,触动利益,需循序渐进,刚柔并济。你……还年轻,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父汗教诲,儿臣谨记。”曲迦音躬身,“然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草原积弊已深,若不大刀阔斧,恐难有转机。儿臣愿做那开弓之箭,纵使折损,也要为后来者,射出一条路来。”

  大汗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只是……记住,无论何时,金帐是你最大的依仗,但……也可能成为你最大的束缚。好自为之。”

  曲迦音心中一动,深深一礼,退出了金帐。

  帐外,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

  她抬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第一回合的交锋,看似她占了上风,逼退了长老们的诘难。但她知道,真正的阻力,不在明面的争吵,而在那些笑容背后的算计,在那些沉默之中的观望,在利益被触动后的反扑。

  暗流,已化为可见的漩涡。

  而她,正站在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