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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分,天幕如墨,星月无光,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风停雪歇,万籁俱寂,连狼嚎都噤声,仿佛天地屏息,静待一场生死之决。
潼关箭楼矗立关隘之上,黑黢如巨兽伏地,垛口森然,飞檐如爪,静默中透出杀伐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此关扼秦晋咽喉,控东西要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今夜,却非拒胡马,而是候一人——扶风班氏,仲升。
关下冰河封冻,裂纹如蛛网蔓延,寒气自谷底升腾,裹挟着铁锈与陈年血渍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透骨髓。
此处曾为古战场,汉军与羌胡数度血战,尸骨埋于冰下,血渗入石,每逢寒夜,腥气自地底蒸腾,如冤魂未散。
寒风如刃,自关谷呼啸而出,割过班超面颊,刺骨生疼。
每一阵风过,似在他心口剜下一道血痕——兄长尚在狱中,生死未卜,音讯断绝;而此关,便是最后一道生死门。
若过,则长安可望,兄或可救;若阻,则功亏一篑,班氏三代心血,尽付东流。祖父校书之志,父亲续史之愿,兄长著《汉书》之业,皆将随他葬身于此冰河之下。
他俯身卸下毛驴鞍鞯,动作沉稳迅捷,指节却微微颤抖,泄露了胸中翻涌的紧张。那驴已力竭,眼窝深陷,喘息如破风箱,肋骨根根凸起,似枯枝横陈。
见主人解鞍,竟低嘶一声,前蹄微刨雪地,踟蹰片刻,似有不舍——它知此去凶险,却仍愿随主赴死。
班超拉过毛驴,轻抚其颈,掌心触到粗硬鬃毛与嶙峋骨节,喉头微哽,低语如誓:
“好吧!你我患难之交,既然不怕随我赴死,就跟我一道走吧!”
随即,班超反穿羊裘,将雪白绒面向外翻出,在浓黑夜色中,如一道突兀的光痕。此乃边塞猎户避狼之法——狼惧白影,以为同类,不敢近前;今夜,他亦以此惑人耳目。火把照来,远观如雪兽奔行,近看方觉异样,而他只需那“远观”一刻——一刻,足矣。
他又从算袋中取出一小包朱砂——那是昔日兄长校书兰台时点校所用,朱色鲜亮,历久不褪,盛于青瓷小盒,盒底刻“正史不可谬”五字。兄长曾言:“朱砂点谬,如血书史,不可轻用。”
如今,这校书之物,竟成他改容易貌之器。
他掬雪化水,雪粒在掌心融化,冰凉刺骨;调朱砂为浆,赤红如血,灼目惊心。
以指为笔,细细涂满脸颊——眉骨高耸处加赤纹以显狰狞,颧骨斜抹以掩轮廓,鼻梁勾线以乱五官,下颌染色以掩下颌线条,又于额心画一道竖痕,如傩面鬼神,诡谲而凄厉。雪水冰凉,朱砂灼目,一道道赤纹蜿蜒如咒,在火光未至的暗处,竟似地狱夜行之使,非人非鬼,令人心悸。
每抹一笔,心便一紧。
这朱砂,非为妆饰,实为赌命;
这面容,非为伪装,实为赴死。
他凝视手中残雪,仿佛看见兄长班固在狱中刻壁的身影——以指甲为笔,以血为墨,于石壁上续写《汉书·西域传》,字字如钉,句句如刃;
又似听见父亲班彪焚稿时那一声长叹,火光映照其泪:“史不可隐,笔不可折……然吾儿,汝当慎之!”
风更急,关更近。
关楼之上,戍卒呵气成雾,火把噼啪作响,甲片微响,显是换岗在即。新哨未至,旧岗倦怠,正是守备最松懈之时——此机,千载一瞬。
班超整衣束带,将环首刀藏于羊裘内侧,刀柄贴肋,寒意透衣;又将龟甲图卷紧贴心口,以体温护其不僵——七片龟甲,重不过三斤,却压着万里山河、三代忠魂。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肺,如吞冰刃,却令神志清明如镜,杂念尽扫,唯余一念:
过此关,救吾兄。
终是拉着毛驴,蹒跚入雪,踏雪而出,足印浅淡,旋即被新雪覆盖。一人一驴,身影渐没于荒原。雪地上,一道白影疾行如魅,如孤魂归冢,如史笔赴约。
此去潼关,不为过关,只为救兄。
若天欲绝班氏,他便以身为祭;若天尚存公道,他便以血开路。
关楼巍峨,如巨兽张口;风雪无声,如天地垂目。
而他的身影,直向那巨兽般的关楼,
无声,无惧,无退。
10
守关戍卒横弩当道,弓弦紧绷,箭镞寒光如星,直指来人。
十二张强弩齐张,弦如满月,杀机凝于一点,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此人射作刺猬。风雪在箭尖上凝成细珠,旋即碎落,似天地亦为之屏息。
什长立于关闸之下,铁甲覆身,腰悬环刀,声如洪钟,震得关墙积雪簌簌而落:
“何人擅闯潼关?止步!再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青年立于雪中,身披反穿羊裘,雪白绒面向外翻卷,在火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如月下孤狼;面涂朱砂,赤纹蜿蜒,自眉骨斜贯至下颌,额心一道竖痕如血裂天目,状若胡商,又似萨满巫者,诡谲中透出一股非人之气。
毛驴在他身后低喘,四蹄深陷雪中,眼瞳映火,竟也似通灵般静默。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如鼓,喉结滚动,忽以匈奴语高呼:
“祁连山神庇佑!”
声随风起,苍凉而异诡,字音粗粝,尾音拖长,如大漠孤烟直上,穹庐星火低燃。此语乃昔日佣书洛阳时,从一西域老贾处习得,仅此一句,今夜却成生死之钥。
话音未落,他自己亦觉喉间干涩,掌心汗出——此语一出,若被识破,便是死路。非但己命难保,兄长更将永陷囹圄,班氏青史,终成灰烬。
“胡商此时入关?”什长眉头紧锁,疑云顿起。
潼关素为汉家西陲咽喉,胡商往来皆有市籍、符传,且多结队而行,驼铃相闻,从未见孤身夜闯者。
况此刻五更将尽,天未破晓,风雪正烈,岂是行商之时?更奇者,此人身无驼马,唯牵一瘦驴,衣虽改扮,举止却无胡人之犷悍,反有汉士之隐忍。
他举火把逼近,焰光摇曳,映得班超脸上朱砂纹路如血蛇游走,诡异非常。火舌舔舐其面,热浪扑肤,朱砂遇温竟微微泛亮,如活物蠕动,更添妖异。
什长眯眼细察,目光如钩,自其发髻——散乱却无辫结,胡人尚辫,汉士束髻,此已露破绽;耳珰——空无一物,非胡俗所尚,西域诸国男子多佩金环银珰,以示身份;靴靿——虽裹毡,却无皮绳缠踝,显是汉制改扮,仓促之间,难掩根本。
火光灼目,直刺班超双瞳,似要剜出他藏于眼底的惊惶。
班超强抑心潮,垂眸避视,肩背微佝,双手拢袖,作瑟缩畏寒之态。然眼神却仍不免微闪,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那一瞬的动摇,几不可察,却已落入什长眼中。多年戍边,阅人无数,此等细微之变,恰是心虚之证。
“抬起头来!”什长厉喝,右手按上刀柄,左手指尖几乎触到班超衣襟,“你既称胡商,可有市籍?可携驼队?可通汉语?”
班超心头如擂战鼓,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他缓缓抬头,朱砂面具下,双目低垂,声音沙哑,刻意夹杂胡音,断续不成调:
“小……小人独行,驼队失于流沙,唯余此身……求入关,换药救母……”
语毕,竟真有泪光在眼眶打转,混着雪水滑落,冲开一道朱砂细痕,露出底下苍白肌肤——那泪非假,乃思母病榻、念兄囹圄、忧史将焚之痛所激,情真意切,反成最利之盾。
什长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渐浓,正欲伸手扯其衣领查验内衬——若藏图卷,必有硬棱;若怀兵刃,必有鼓突。此一举,或将揭穿其伪,定其死罪!
千钧一发之际——
忽闻关楼之上,铜锣急响!
“西面三十里,发现马贼踪迹!速闭关门,严查出入!”
锣声如裂帛,撕破寒夜。众戍卒哗然,纷纷回望,弓弩微偏,阵型稍乱。什长神色一凛,略一迟疑——马贼若真袭关,此孤客或为诱饵,然若放其入内,亦恐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