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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皮兄来得正好!”建威大将军耿弇声若洪钟,震得案上琉璃盏微颤,茶汤轻漾,映出他眉宇间久经沙场的锐气,“上月朝会,陛下亲问西域都护之设,及都护从事、司马诸职人选。
此事系关国脉,牵动西陲安危,吾正欲与兄深议,共谋良策。”
班彪肃然拱手,正欲答话,却见小儿子班超,已悄然退出书房,身影没入庭院深处,如一尾游鱼滑入碧波。
少年心性,终究难耐高堂清谈,反被这威震关中的建威大将军府邸,勾起了满腹好奇——那刀剑森列的回廊、铜铃轻响的角楼、马厩深处隐约传来的嘶鸣,皆如磁石吸铁,引他步步深入。
忽闻马厩方向一声长嘶裂空,如龙吟九霄,穿云破雾,直贯耳膜。
紧接着,三十六匹战马齐声嘶鸣,扬鬃奋蹄,铁蹄踏地,震得拴马石嗡嗡作响,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那不是寻常马群的躁动,而是汗血宝马感应天象、血脉沸腾时的共鸣——风起于青萍之末,而骏马已知雷动将至。
班超疾步奔至厩前,目光灼灼,落在一匹通体雪白、额间缀着新月白斑的骏马身上。
此马四蹄修长,筋骨如铁,目如寒星,鼻息如烟,正是耿弇平羌凯旋后,西域诸国所献的“玉骢追风”。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轻抚那温热的皮毛,触感如缎,却蕴藏雷霆之力。眼中满是倾慕与神往,仿佛此马非畜,乃天地精魄所化,专为英雄而生。
“班家小儿,也配碰大将军的坐骑?”
一声冷笑自背后传来,尖锐如刃,割破了少年心头的宁静。
班超回首,见小公子耿恭抱臂而立,眉梢高挑,唇角噙着讥诮,腰间玉具剑垂穗轻晃,两颗血红玛瑙在日光下灼灼如焰,刺目异常。
他虽年少,却已习得将门子弟的傲慢——那不是无知的轻狂,而是生于权势、长于荣耀中自然养成的睥睨之态。
班超却不恼,反向前一步,笑意从容,目光如炬,似有千军万马藏于胸中:
“小郎君莫欺少年穷。”他忽地抬手,遥指天际——但见西北云阵翻涌,浓黑如墨,层层叠叠,似万马奔腾于苍穹之上,云脚低垂,压得槐树枝叶低伏,天地为之变色。
“《淮南子》有言:‘云气如乱穰,大风将至。’”他朗声而语,字字清越,如金石掷地,“风起云涌之际,正是试马验胆之时。小郎君,你可敢与我同上马背,一较身手?”
耿恭一怔,眼中倨傲渐化为惊异——他原以为班超不过一介书生,纵有才辩,亦怯于鞍马。
岂料此人竟能观云识风,更敢当面挑战耿氏骑术?惊异未定,胸中战意已如野火燎原。他仰天一笑,笑声爽朗如裂帛:
“好!班仲升,今日便看看,是你扶风书生的胆气大,还是我耿氏将门的骑术精!”
话音未落,二人已疾步上前,动作干净利落,衣袂翻飞如鹰展翅。班超跨上那匹白驹,玉骢似识其主,昂首长嘶,四蹄刨地;耿恭跃上一匹赤鬃烈马,马身如火,鬃毛飞扬,正是其伯父耿弇所赐“赤电”。
恰在此时,天边滚过一声沉雷,轰然炸响,震得庭院槐叶簌簌而落,如雨纷飞。
风自西北来,卷起尘土与柳絮,在两人之间盘旋成涡。战马长嘶,人影并立,目光如电——一场不期而遇的较量,已在雷声中悄然开场。
书房内,耿弇似有所感,忽而停住话头,侧耳倾听。片刻,唇角微扬,对班彪道:“令郎……倒是有趣。”
班彪望向窗外,神色复杂。
他知儿子志不在笔砚,而在万里河山。此刻虽忧其莽撞,心中却隐隐有一丝释然——或许,班氏之兴,不仅在兰台青简,亦在绝域烽烟。
雷声再起,天地为证。两骑如箭离弦,冲入风沙之中。
12
暴雨如注,天地浑然一色,雨幕如织,将耿府前院笼于一片苍茫水雾之中。檐溜如瀑,击打青砖,溅起碎玉千点;槐树低伏,枝叶承重,似亦不堪这天公怒意。
班彪立于廊下,眉心紧锁,袖中手指微颤——幼子班超,竟杳无踪影,已逾半个时辰。
他正欲命班固前去寻觅,话未出口,忽见两道身影策马破雨而来,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水花如雪,直冲阶前。
那马通体雪白,正是“追风”,此刻鬃毛湿透,却仍昂首奋蹄,鼻息如雷;另一匹赤鬃烈马紧随其后,四蹄腾空,如火龙掠地。
耿恭浑身湿透,青衫紧贴脊背,发丝贴额,水珠顺颊滚落,却掩不住眼中灼灼光华,仿佛方才不是冒雨驰骋,而是浴火重生。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顾不得整衣,急步上前,声音清亮如裂帛:
“大将军!此子——竟能于惊雷裂空、暴雨倾盆之际,单手控住那匹性烈如火的追风白驹!
马嘶如雷,他神色不改,缰绳稳如磐石!更奇者,马行至断沟边缘,眼看将坠,他竟以膝压鞍、腰力带转,硬生生勒马回旋三匝,毫发无伤!”
众人闻言,无不侧目。追风之烈,府中上下皆知——曾踢死两名驯马师,连耿弇亲试亦需双人协控。今日竟被一少年单手驯服?
班超亦跃下马背,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滑过眉骨、鼻梁、下颌,汇入衣领。他抬手一抹,唇角犹带笑意,那笑非骄非矜,而是少年得志、心与马合的酣畅淋漓。
不料怀中一物滑落,“啪”地跌入泥水——竟是半卷《西域风土记》!
竹简微卷,墨迹被雨水洇开,依稀可见“玉门”“车师”“蒲类海”“伊吾卢”等字,旁有朱批小注:
“此地可屯田,彼处宜设烽燧。”
字迹清劲,显是班彪手笔,然夹页间另有蝇头小楷,笔锋锐利,却是班超所添:“若轻骑三千,出伊吾,袭匈奴右贤王庭,可断其臂!”
班彪心头一紧,此乃他密撰之稿,尚未示人,专为将来修史备边之用,竟被幼子私携而出,更擅自增补军略!
然未及责备,建威大将军耿弇已抚须大笑,声震屋瓦,连檐角铜铃也为之嗡鸣:
“好!好一个虎父无犬子!仲升竟能驯烈马于雷霆之下,又怀西域之志于胸中——真乃将种也!非但胆气过人,更有韬略在腹,岂是寻常少年可比?”
言罢,他亲自取来鎏金犀角杯,斟满琥珀色葡萄美酒。
此酒乃西域贡品,十年陈酿,酒液澄澈如融金,映着烛火如流动的霞光。他举杯向班彪,目光灼灼,似有深意:
“闻仲升善骑射,明日不妨令其与恭儿及诸子较艺一番,以观其才!若果真卓异,或可荐于朝廷,充任都护从事亦或司马——西域之事,正需此等文武兼资之士!”
窗外,一道电光骤然撕裂夜空,刹那照亮案头摊开的舆图——玉门关如龙首昂起,丝路蜿蜒如带,自长安西出,经敦煌、过楼兰、抵大宛,墨线在雷光中忽明忽暗,似活物游走,似血脉奔流。
班超立于阶下,雨水顺颊而下,目光却死死锁住那道墨线。恍惚间,杯中酒影摇曳,竟化作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驼铃隐隐,铁骑铮铮,仿佛有千军万马自酒液深处奔涌而出,旌旗猎猎,直指昆仑。
他胸中热血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直冲云霄——那西域,那绝域,那未书之史、未勒之功,竟似已在召唤。
母亲窦颖的话忽又回响耳畔:“汝兄执笔,汝当执剑,班氏一门,文武相济,方不负太史公遗志。”
雷声再起,震彻天地,而少年眼中,已燃起不灭的烽火。
耿弇凝视其背影,低声对班彪道:“此子……不可久困于书斋。”
班彪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指尖抚过那卷湿透的竹简,墨迹虽漶,志向愈明。
雨势未歇,而命运之轮,已在雷鸣中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