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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驿道,早已被凛冽寒风雕琢成一座无垠冰窟。四野寂寥,天地如墨,唯风如群鬼夜嗥,撕扯枯枝,卷起雪沫,呼啸穿林,声声似命运咆哮,催命般逼人前行。
雪片如刀,割面生疼;霜气凝睫,几欲封目。整条官道覆冰三寸,马蹄踏处,碎玉飞溅,寒光迸裂,仿佛大地亦在呻吟,每一声脆响,皆是山河之泣。
班超策马疾驰,身披一袭旧裘,虽补缀数处,却浆洗得洁净如新,领口微磨,袖缘泛白,显是经年不舍弃之物——那是母亲窦氏于扶风故宅灯下,一针一线缝就,又由兄长班固亲手为他披上,送别东都之日所赠。
彼时春阳初暖,柳絮纷飞,兄长班固执其手曰:
“此裘虽薄,可御风寒;吾心虽远,常伴汝侧。”言犹在耳,今已天各一方。
此裘非贵,却重逾千钧,乃班氏清贫不坠之志的见证,亦是家门血脉相连的信物。今夜风雪如晦,此裘贴身,竟似母亲温言、兄长目光,默默护他前行。
寒风透骨,裘内却似有暖流涌动,如慈母呵手,如兄长拍肩,令他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不敢稍懈。
他双手紧攥半截缰绳——原缰早于洛阳城外断于急驰,此刻所执,不过一段麻索缠革,粗糙刺手,磨得掌心血痕纵横。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臂,仿佛要将这残缰捏作齑粉,以泄胸中焦灼。马背颠簸,肩胛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冬校场习射,为争一纸佣书之职,硬接三石强弓所致。弓弦崩裂,肩骨欲碎,他咬牙不语,只道:“男儿立世,岂畏皮肉之苦?”
此刻寒气入骨,旧创如针扎火燎,他却浑然不觉,唯心中一念如火,焚尽疲惫与痛楚:
——长安!救兄!
兄长班固,是扶风班氏之脊梁,是父志所托、史笔所寄。自建武三十年父丧,兄长班固焚膏继晷,守孝著史,青简染墨,鬓发早霜。
其所撰《汉书》,非为扬名,实为存真;非为私誉,实为公义。每夜灯下,兄长班固常抚简长叹:
“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忍辱著书;吾若不能续其志,何颜见先人于地下?”
若他折于囹圄,则班氏家族三代著史之业,将断于一旦;一家老小之望,亦将倾于朝夕。小妹班昭孤守故园,日夜校书,指节冻裂,犹不肯辍笔;母亲病卧床榻,咳声如秋叶坠地,每问“孟坚可安?”——皆仰兄长班固为柱石。
今柱折,家何存?史何续?青史若湮,忠魂何依?
风雪愈急,天幕低垂,似要将这孤骑吞没。前方函谷关影影绰绰,黑如巨兽伏地,关楼箭孔森然,隐有火光闪动,如兽瞳窥伺。
班超咬紧牙关,舌尖已尝血腥——他知,此关或有伏兵,或设罗网,然他无退路。廷尉周纡既敢构陷兄长,必已布下天罗地网,专候他自投死地。
兄在狱中,一日如年;他在道上,一刻千金。纵前有刀山,后有追骑,亦须闯!
他猛夹马腹,青骢长嘶,四蹄腾空,踏碎冰河,溅起寒星万点,如银河倒泻。蹄声如鼓,在空寂长街回荡不绝,震得枯树积雪簌簌而落,如天为之泣,地为之恸。
沿途荒村犬吠骤起,旋即又寂,似亦知此非寻常过客,而是赴死之士。
寒夜无边,唯此一人一马,如逆流之舟,如孤星破雾,直指西京——那不仅是长安城,更是他必须夺回的天理与公道。史笔不可囚,忠良不可杀,班氏之名,不可污!
忽然,左前方密林深处,一点火光微闪,旋即熄灭,快如鬼火。
班超瞳孔骤缩,右手悄然按向腰间短剑——剑未出鞘,心已如铁。剑柄冰凉,却似有热血在鞘中奔涌。
他屏息凝神,耳听八方,风雪中,似有低语随风飘来,断续如丝:
“……班超已过渑池……潼关道上,伏兵已备……”
他眉峰一拧,目如鹰隼,扫视林莽。枯枝挂雪,黑影幢幢,似有人影潜伏,弓弩待发。——有人盯梢!且非寻常哨探,必是廷尉府密探,专为截杀而来。
但他未停,反催马更疾。青骢似通其意,奋鬣长鸣,如龙腾渊,四蹄翻飞,踏雪无痕。若敌欲阻,便战;若敌欲杀,便死。只要兄长班固尚在一日,他便不能止步一步。死有何惧?班氏男儿,宁死不退!
寒风卷起他褴褛衣角,如战旗猎猎,在雪夜中翻飞如血。雪光映照,其面如铁,其目如炬,其心如磐。眉间一道旧疤——幼时与邻童争简,被石击中所留——此刻在月光下泛白,如刻下的誓言。
前方,邙山关隘渐显,灯火微明,如巨兽之眼,冷冷注视这孤胆赴难之人。城楼高耸,宫阙森严,牢狱深藏其中,兄长或正受刑,或正绝食,或正以指甲在壁上刻字:“仲升勿来……”
可他来了。他必须来。
向前,向前,向前!纵万刃加身,亦不回头。
因为他是班超——
兄著史,弟执剑;
史若危,剑必出!
2
行至东都洛阳近郊邙山,夜色如墨,雪覆荒径,四野无灯,唯天边一钩残月,清冷如霜,照得古道如银蛇蜿蜒,盘绕于丘陵之间。
寒风卷雪,扑面如刃,割得脸颊生疼;枯枝在风中呜咽,似有冤魂低泣,又似忠魂未散,在荒冢间徘徊不去。
班超策马疾驰,心悬兄长,耳听八方,不敢稍懈——每一声风啸,皆似缇骑追来;每一片雪落,皆如刀锋临颈。
忽地,胯下黄骠马一声凄厉长嘶,声裂寒空,如临终哀鸣,在万籁俱寂中回荡不绝,震得林间宿鸟惊飞,积雪簌簌坠落,如天撒素钱,为将逝者送行。
前蹄猛踏冰面,划出数道白痕,旋即一软,轰然跪地,如断柱倾厦,脊骨似已折断。喷出的白气尚未散开,便已凝作冰晶,簌簌飘落,如泪如雪,如送别之幡。
班超猝不及防,身体前倾,几欲坠马,急攥缰绳,臂力一沉,筋肉绷紧如弓弦,肩胛旧伤骤然撕裂,痛如电击,却硬生生稳住身形。
他翻身落地,靴底陷入深雪,寒气直透胫骨。
未及喘息,破空之声骤起——“嗖!嗖!嗖!”三支羽箭如毒蛇出穴,撕裂风雪,精准钉入马臀,力道之猛,竟没羽而入。
箭尾雉羽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淬毒之色,透骨森寒,显是见血封喉之物——此非寻常山贼所用,乃军中暗弩所配!
黄骠马痛极,仰首悲鸣,四蹄挣扎,眼中竟涌出泪珠,混着血沫滚落雪地,殷红点点,如梅绽寒枝。
它曾随班超奔走洛阳街巷,驮书送信,负粮归家,夏遮烈日,冬挡寒风,今夜却为护主而毙。挣扎片刻,终是轰然倒地,扬起漫天雪尘,如白幡覆身,如天地同悲。
班超扑入雪中,双手深陷冰屑,刺骨寒意直透骨髓,浑身不由战栗。他踉跄爬起,不顾掌心割裂之痛——碎冰如刃,割得十指鲜血淋漓——抚向马颈。
一道深可见骨的裂伤横贯其上,温热血流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他的掌心。那温热与冰冷交织,如刀剜心,更添焦灼。
他喉头滚动,咬唇强抑哽咽,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泪——男儿之泪,早已化为怒火,焚尽悲悯,唯余杀机。
忽闻道旁古槐后传来几声狞笑,粗哑阴冷,似饿殍夜语,又似恶鬼呜咽,裹挟着酒气与血腥,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交出随身值钱物件,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五六个黑影自枯树后闪出,裹着破袄,手持利刃,步履蹒跚却杀气腾腾。
为首者身形魁梧,环首刀斜举,刀口崩缺处凝着暗红血渍,在清冷月光下泛着腥光——显是刚劫过路人,血尚未干。
其余几人或持短戟,或握铁尺,目光如狼,死死盯住班超腰间革囊与怀中鼓起之处——那正是《西域风土志》所在。
班超立于雪地,衣襟染血,掌心温热,胸中怒火与寒雪交焚。怀中书卷未冷,兄长之命悬一线,岂容宵小拦路?
他缓缓站直,脊梁如松,目光如铁,扫过刀锋与狞笑——此非寻常流寇。
流寇求财,必先喝问;此辈却先射马,再围人,分明欲断其退路,取其性命!更奇者,箭镞淬毒,刀口新血,伏击之地恰在邙山隘口——此乃赴长安必经之路,亦是设伏绝佳之所。若非巧合,便是有人授意!周纡?马防?抑或二者合谋?
他右手悄然按向腰间短剑,左手微拢衣襟,护住怀中书卷。声音低沉如雷,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
“尔等若为财,我身无余物;若为命,便来取!”
为首者一愣,似未料此人临危不惧,衣衫褴褛却气势如岳。旋即狞笑更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个硬骨头!既无财,便取命!兄弟们,剁了喂狗!廷尉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若反抗,格杀勿论!”
“廷尉”二字一出,班超瞳孔骤缩——果然!此非劫匪,实为鹰犬!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环首刀劈空而下,寒芒如电,直取脖颈。
班超眸光一凛,身形暴退半步,足尖点雪,如鹰展翅。短剑出鞘,寒芒乍现——剑身虽钝,却浸透十年磨砺之志。他侧身避过刀锋,顺势反手一撩,剑尖划过对方手腕,血线迸出,惨叫顿起。
雪夜之中,一场生死搏杀,就此展开。
风卷残雪,月照孤影。一人对六,无援无退。
但他心中唯有一念:兄在狱中,史在怀中,此身可碎,此志不可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