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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宴上,侍中班伯虽病体未痊,仍奉诏陪侍,立于成帝侧后,垂手低眉,神色恭谨。

  然其目光,却久久凝于帝辇之侧——辇上悬一画屏,绘纣王醉卧,箕踞于妲己之旁,宫娥环舞,酒池泛舟,极尽奢靡之态。

  画工精妙,朱粉浓艳,几欲令人误认此非警世之图,而为赏玩之具。

  成帝见班伯凝视画屏,久而不移,心下微讶,遂侧首笑问,语带戏谑:

  “班君,人皆言纣王荒淫无道,果真如典籍所载,至于此乎?抑或后人夸大其词,以儆后世?”

  班伯闻问,知机不可失——此非寻常闲谈,实乃天赐谏机。他强抑胸中激荡,整衣正色,朗声对曰,声虽微弱,字字如金石坠地:

  “陛下明鉴!《尚书·泰誓》有云:‘惟妇言是用’,此乃纣之所以亡也。

  然未尝言其醉后箕踞而理朝政,更无‘酒池肉林’之实录。

  今观此画,箕踞无礼,醉态毕露,实乃后人增饰,以彰其恶。所谓‘众恶归之’,纣之罪固大,然未必如画中所绘之甚也!”

  成帝闻言,抚掌大笑:“班君所言极是!然朕所不解者——若纣王本不至此,此画又何以为戒?”

  班伯即趋前一步,虽步履蹒跚,然脊梁挺直如松。他声虽微而意甚切,目光如炬,直视天子:

  “陛下!微子见纣沉湎于酒,乃抱祭器而去;《大雅·荡》有诗曰:‘式号式呼,俾昼作夜’,正讥其荒宴无度。《诗》《书》垂训,千载不刊,其根皆在‘酒’之一字!

  酒乱其志,色惑其心,二者相因,国事遂隳。故臣敢言:君王沉湎酒色,非小过也,实亡国之阶也!

  昔桀、纣之亡,不在甲兵不利,而在宫闱失序;不在四夷不宾,而在君心不正。今陛下圣明,若能远声色、亲贤良,则汉室中兴,可期再续!”

  言毕,殿中寂然。丝竹顿歇,笑语俱收。连烛火似亦屏息,光影凝滞于画屏之上——那纣王醉眼朦胧,仿佛也在倾听这穿越千年的忠谏。

  成帝神色由笑转肃,眸中闪过一丝愧色。良久,长叹一声,声如裂帛:

  “哎呀!朕久不闻班君之言,几忘忠直之音。今日复得闻此肺腑之语,如饮醇醪,醒神清志!”

  座中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本正举杯狎笑,倚榻调谑,闻此语如芒刺在背,面面相觑。

  二人深知班伯语带双关——“酒色亡国”四字,字字如针,刺向己辈日夜伴驾、导帝纵欲之行。

  张放手中玉杯几欲坠地,淳于长额角渗汗,佯作腹痛,匆匆离席,托言“更衣”,实则遁出殿外,再不敢返。殿内余者,亦噤若寒蝉,唯恐牵连。

  此事旋即传入长信宫。

  太皇太后王政君闻之,抚案而叹,眼中泪光微闪:

  “班侍中病废数载,忠骨未销,直言如故!此真社稷之臣也。”遂遣中谒者赐班伯锦衾一袭、参药一匣,并附手诏曰:“忠言逆耳,而利于行。望善自珍摄,以待来日。”

  是夜,月照宫槐,清辉如练。班伯归邸,虽体倦神疲,右肢僵冷如铁,然心稍安。婢女扶其坐于窗下,他挥手令退,独对中天皓月。窗外秋虫低鸣,庭中老槐影动,恍若先祖班回、班况隔世相望。

  他倚窗喃喃自语,声轻如风,却重如山:

  “虎乳之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此一谏,虽未必挽狂澜于既倒,然忠魂所系,已不负若敖之血、班氏之名。

  那画屏上的纣王,终将随成帝的昏聩一同沉入历史深渊;

  而班伯这一声清越之言,却如星火,悄然落入平陵老宅的书案与剑鞘之中——

  待班固执笔修史,记下“酒色亡国”之训;待班超投笔从戎,践行“以身报国”之志。

  虎啸云梦,斑纹未褪;忠骨铮铮,薪火相传。

  12

  一日,汉成帝入长乐宫,朝见太皇太后王政君。

  时值秋深,宫槐叶落,殿宇萧肃。王政君端坐于黼扆之下,见其子成帝刘骜面色黧黑,形销骨立,步履虚浮,双目无神,衣带宽松几欲坠地,顿觉心如刀绞,泪下如雨。

  她颤巍巍起身,执其手泣曰:

  “陛下颜色枯槁,形神俱悴,岂是万乘之尊所宜?天下安危,系于一身,奈何沉湎酒色,自损龙体!

  昔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文帝节俭爱民,宣帝综核名实——今陛下承四世之业,若因嬖幸而隳社稷,何以见先帝于宗庙?”

  她拭泪续道,声虽苍老,却字字如铁:

  “班侍中乃大将军王凤所荐,素有能干正直之名,忠言逆耳,实为社稷之柱。陛下当置之左右,委以重任。

  至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之流,不过俳优弄臣,无益于国,反乱朝纲,宜即遣归封国,勿使久溷宫掖!若再纵之,恐汉室倾危,悔之晚矣!”

  成帝低首,唯唯连声,不敢违逆母命,只得敷衍应道:

  “娘亲慈训,孩儿铭感五内,必亲贤远佞,以慰圣心。”然其目光游移,显非真心。

  车骑将军王音——王政君之侄,素忌张放等专宠——闻太后训帝之事,知机可乘,遂上疏劾奏张放、淳于长等“骄纵无度,僭越礼制,蛊惑圣聪,败坏风俗”,列其罪状十余条:

  或私用天子仪仗,或强夺民女,或干预选官,甚至夜宿椒房,与后妃同宴。疏入,朝野震动。

  成帝虽心不舍,然迫于母命与朝议汹汹,只得下诏,令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即日就国,不得逗留京师。

  诏下之日,富平侯张放伏地痛哭,叩首至血,成帝亦掩面不忍视。

  然未及数月,成帝思之如渴,竟密遣中使,持黄门符节,召富平侯张放等潜返长安,匿于北宫别馆,复侍左右。

  宴饮如故,谑浪如初,丝竹夜夜,灯火通明。更有甚者,成帝竟令富平侯张放代批尚书奏章,权侔宰辅。

  太皇太后王政君闻讯,勃然震怒,拍案而起,亲书懿旨,墨迹淋漓,遣谒者直送未央宫:

  “陛下!哀家前谕,令张放归国、重用班伯,言犹在耳,而小人已复登殿陛!此非但违母命,实欺天下也!哀家忍之久矣,今不能再默!若再怙恶不悛,哀家当临朝称制,亲理万机!”

  成帝览旨,惶惧无地,汗透重衣,急趋长乐宫,跪于太后前谢罪:“太后息怒!朕即日施行,不敢再贰!”

  归宫后,即颁诏:

  擢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由侍中迁水衡都尉,秩中二千石,掌上林苑、铸钱、均输、禁池诸务,位重权显,实为九卿之亚。

  自此,凡有大政,成帝必令班伯传旨公卿;每朝长乐宫,亦必命班伯随驾侍侧,以示尊贤。

  班伯虽病体未痊,右肢僵冷,言语蹇涩,然感君恩母训,勉力履职。

  他整肃水衡,裁抑豪强——罢黜贪吏三十余人,追缴私铸铜钱百万斤,均输之利悉归公廪,京师称善。

  成帝亦稍敛游宴,复开经筵,偶问政事,朝纲略振。士林皆谓:

  “班公一出,浊流暂清。”

  太皇太后闻之,欣慰不已,私谓左右:“班伯一言,胜千军万马。若非其忠直,陛下几堕深渊矣!”

  然天不假年。

  鸿嘉二年(前17年),班伯竟以三十八岁之盛年,卒于任上。是夜风雷大作,上林苑中古木摧折。

  噩耗传至长乐宫,太皇太后悲恸不已,亲下哀诏,赐钱百万、帛百匹,命有司厚葬,并叹曰:

  “忠臣早逝,国之大损!哀家失一臂膀,陛下失一良辅!”

  扶风平陵,班氏老宅,再添新冢。青砖围茔,松柏新植。槐叶萧萧,似为英魂低泣;秋风飒飒,如送忠骨归乡。族人扶柩,百姓焚香,十里相送,莫不垂泪。

  虎乳之裔,文能谏君于温室,武能靖乱于定襄,忠能全节于浊世,智能量势于危局——终以盛年埋尘,未竟其志。

  然其风节,已如星火,悄然播于后世——

  庭前,少年班固捧《春秋》而读,忽问:“何谓忠臣?”

  廊下,童子班超舞木戈而答:“宁死不默,是为忠!”

  待班固执笔修史,记下“酒色亡国”之训;

  待班超投笔从戎,践行“立功异域”之志。

  斑纹未褪,虎啸犹存;一门忠烈,薪火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