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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quge.hk大荒城,黑石岭兵工厂总账房。

  沈清秋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里,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僵硬地揉着酸痛的后脖颈。屋子里堆满了大红漆木箱,那是太湖水匪送来的三万贯定金,以及童方留下的两百万贯交子。

  “老板这哪里是弄回来了一笔横财,这简直是请回来了一道催命符啊。”

  沈清秋看着案头那摞得半尺高的账本,桃花眼里满是血丝。

  老宋在旁边拨弄着算盘,也是满头大汗:“沈掌柜,账算明白了。咱们黑石岭现在的产能,满打满算,一个月出两千杆枪。可老板倒好,大嘴一咧,半个月内要给西军交四千杆,还要给太湖弄一万发大号子弹!这足足翻了四倍的量,铁匠铺的炉子都得烧炸!”

  “吱呀——”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顾随安顶着一头灰扑扑的乱发走了进来,身上那件青色常服不仅沾着机油,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炭味。

  “清秋,给我倒口凉水,嗓子快冒烟了。”

  顾随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随便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你去水锻车间了?”沈清秋心疼地翻了个白眼,赶紧端了碗凉茶递过去,“那地方水车转得震天响,你堂堂大老板,天天往那钻什么?”

  “不去盯着能行吗?”顾随安一口气把凉茶灌进肚子,“流水线早就步入正轨了,水锤闭着眼都能砸出标准件。但现在的问题是——人扛不住了。”

  顾随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燕三那个死心眼,接了死命令,直接把车间大门一锁。”顾随安叹了口气,“他让工匠们跟着水车的节奏干。这帮熟练工平时一天干五个时辰是极限,现在被燕三逼着死磕。人熬傻了,动作变形,这两天的次品率直线上升!”

  沈清秋听得直皱眉:“那能怎么办?西军那边天天在原州催,刘疤子也被堵在太湖要子弹救命。机器不能停啊。”

  “机器当然不能停,但规矩得改了。”顾随安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跟我去车间,给燕三上上课!”

  黑石岭一号水锻流水线。

  还没进门,连绵不绝的“轰!轰!轰!”巨响,就震得人脚底下的石板发麻。

  巨大的水车带动着十几个生铁锻锤,起落之间节奏极其稳定,工匠们只需要把烧红的粗胚送进去,卡在模具上即可。

  但顾随安一进去,脸色就沉了下来。

  大总工燕三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他两眼通红,正扯着破锣嗓子满车间咆哮:

  “二号镗床!你那钻头慢了!没吃饭吗?给老子顶上去!”“打磨组!那刺刀的血槽没开直,全给我返工!今天这五百把交不出来,全他娘的扣口粮!”

  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双眼呆滞,满脸麻木。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全凭一口气吊着。

  就在这时,三号卡槽前的一个年轻学徒,因为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身子一晃,手里的铁钳竟然直接卡进了水锤的传动齿轮里。

  “咔啦啦——砰!”

  木质的齿轮瞬间崩碎了两个齿,连带着那根快成型的枪管也扭成了麻花。

  “直娘贼!”燕三气得跳脚,抄起旁边的一根试枪用的白蜡杆就要冲过去抽那个学徒,“你瞎了眼了!这齿轮修起来得耽误半个时辰的工!”

  “给老子住手!”

  顾随安大喝一声,大步流星地跨上车间的调度高台,一把夺下燕三手里的杆子。

  燕三愣了一下,看清来人,赶紧压下火气,极其恭敬地行了个半师之礼:“先生……您怎么来了?”

  燕三是个纯粹的技术狂,顾随安教过他高炉炼钢的火候,教过他水力传动的图纸。在他心里,顾随安就是授业恩师,比什么经略相公的官架子管用得多。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帮学徒都抽死在流水线上?”顾随安把白蜡杆扔在地上,指着那个吓得直哆嗦的学徒,“大荒城培养个熟练工要多久,你心里没数吗?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快站着睡着了!人不是铁打的,你这叫涸泽而渔!”

  燕三涨红了脸,满脸委屈和焦躁:“先生,您教的那些机巧我都懂。但这四千杆枪半个月内交货,是大荒城的死命令!大宋的匠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不连轴转,怎么出货?学生就算死在这炉子边上,也得把这差事办了啊!”

  “燕三啊,我教过你钢材的淬火,教过你水力机床的传动。今天,我再教你一课——什么叫‘工业管理’!”

  顾随安转过身,看着车间里几百个累得东倒西歪、满身臭汗的工匠。

  “都给老子听好了!”顾随安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了轰鸣的水车,“我知道这半个月是战时状态!水车不能停,流水线不能断!但是——”

  顾随安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极其强硬。

  “从今天起,黑石岭全面实行‘三班倒’!”

  “三班倒?”燕三和工人们都愣住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你们所有人分成三班!每班只干四个时辰!”顾随安的话像是在车间里扔下了一颗炸弹,“干满四个时辰,必须给我把手里的钳子放下,滚回号房去洗澡睡觉!谁要是敢在车间里多赖半个时辰,老子砸了他的饭碗!”

  车间里瞬间鸦雀无声。一天只干四个时辰?虽然是高强度的流水线,但这休息时间也太多了吧?

  “先生……”燕三急了,“分成三班,线上的人手就少了一大半啊!这产量只怕连平时都不如……”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二条规矩!”

  顾随安咧嘴一笑,冲着跟进来的沈清秋打了个响指。

  沈清秋极其配合地打开了一个沉甸甸的樟木小箱子,然后猛地一脚踢翻。

  “哗啦啦——”

  几百贯亮闪闪的新铸铜钱,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漆黑的铁砧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连呼吸都停滞了。

  “黑石岭从前按月发的死工钱,战时冻结!咱们改按‘计件提成’!”

  顾随安一脚踩在那堆铜钱上,大声宣布:“你们的底薪照发!但在你们当班的这四个时辰里,流水线上每出五十杆合格的滑膛枪,整个班组赏钱十贯!每出一百把合格的刺刀,赏钱五贯!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顾随安指着地上的钱:“只要你们手脚麻利,次品率低,下工的时候,提成当场结清!直接揣着银子去城南的馆子吃羊肉!”

  轰!

  这一下,整个流水线彻底沸腾了。

  大宋的匠户,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用真金白银吊在眼前的刺激?分成三班保证了体力的恢复,而计件提成,则直接点燃了他们疯狂优化工序、互相监督的欲望。

  “先生!您这话当真?!”燕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虽然是个死脑筋,但不代表他不心疼钱。

  “沈大掌柜就在门外头摆着桌子!现结!”顾随安大手一挥,“现在,一班的人留下,给老子把速度提起来!二班三班的人,回去睡觉!四个时辰后准时接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车间里多余的人全撤了。剩下的那一班人,眼里已经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伴随着燕三的一声狂吼,水车再次发力。这一次,没有了疲惫的拖沓,工人们的动作快如闪电,粗胚进,枪管出,一气呵成。

  顾随安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流水线,拍了拍燕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记住了,别总拿鞭子抽。用钱买他们的效率,他们会把你当财神爷。”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倩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车间的高台上。

  聂云怀里抱着古剑,极其自然地走到顾随安身侧。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避开众人视线,不轻不重地在顾随安沾着煤灰的侧脸上擦了两下。

  “先生这堂课上得不错。”

  聂云的声音虽然清冷,但那声只有两人私下打趣才叫的“先生”,却透着一股隐秘的亲昵。她收起帕子,神色随之一正,压低声音道:“老种相公传信,西军的一千重甲先锋已经到了原州边界,催促交接第一批的一千杆刺刀火枪。”

  顾随安顺势捏了一下她拿着帕子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凉滑腻的触感,低声道:“让老宋去交割。不见足额的交子,一杆枪都不许发。”

  聂云俏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迅速抽回手,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担忧。

  “还有一件事。太湖的暗线急报,刘疤子被西军水师堵在太湖里出不来了。他拿命催那一万发大号子弹,必须在五天内走水路送进楚州。”

  聂云没有立刻走,而是死死盯着顾随安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冷意:“顾时行,你想清楚了没有?咱们前脚刚跟老种相公保证,说这刺刀火枪是送给西军弟兄保命的利器;后脚,你就让我去给太湖水匪送最致命的防潮子弹。”

  聂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一万发大号子弹!配上咱们之前做的那五百杆大口径火枪,在水网密布的江南,那就是西军的催命符!若是让老种相公和周老知道你两头通吃……他们会杀了你的。”

  车间里的水锤还在轰鸣,但两人站立的这方小天地,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顾随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没有逃避聂云的质问,而是转过头,看着那些正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工匠。

  “云儿,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贪刘疤子那三万贯钱吗?”

  顾随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理智与冷酷。

  “老种相公是忠臣,所以他盼着西军能摧枯拉朽地平定江南,保住大宋的江山。但我不是。”

  顾随安转过身,直视着聂云的眼睛:

  “你信不信,只要刘延庆的西军在半个月内把太湖水匪全剿了,江南平定之日,就是蔡京那老贼翻脸之时!到时候,朝廷根本不会兑现这‘五百里治权’的承诺,他们会立刻调转枪口,用西军来把咱们大荒城围得铁桶一般!”

  聂云瞳孔微微一缩。她常年掌管内卫,自然懂政治的肮脏,但她没料到顾随安算计得这么深。

  “所以,江南的战事不能停,太湖的水匪现在绝不能死绝。”

  顾随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深邃如狼。

  “一万发子弹,分给五百杆枪,每杆枪不过二十发。这不足以让水匪打赢五万西军,但足够让他们在太湖的烂泥滩里,狠狠咬下西军的一块肉,让刘延庆陷入苦战。”

  “只有江南变成一个流血不止的泥潭,大宋朝廷才会感到恐惧。他们才会源源不断地拿出国库里的银子来求咱们大荒城,才会对咱们在这西北招兵买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随安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木栏杆上,指着脚下这座正在轰鸣的兵工厂:

  “西军会死人,大宋会流血。但这是大荒城在这乱世里彻底站稳脚跟、独立成军的唯一机会。我不做忠臣,我只做这西北的王。”

  他转过头,看着聂云。

  “这笔买卖极其肮脏,绝对不能让老种相公听到半点风声。所以江南的货,我只能交给你这个内卫头子亲自去押送。”

  聂云静静地看着顾随安,看着这个男人为了在这吃人的时代活下去,甚至不惜亲手操盘一场修罗场。

  良久。

  “好。”聂云没有任何废话,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这件事,内卫会做得干干净净。除了刘疤子,没人会知道子弹是咱们送的。”

  “万事小心。如果刘疤子被西军打崩了,立刻炸船毁货,绝不能留活口和把柄。”

  “知道了。”

  聂云转过身,黑色的披风在热浪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大步没入了车间的阴影中。

  顾随安站在高台上,听着水锤单调而暴力的轰鸣声。

  他知道,当这批带有刺刀的火枪,和那一万发大号子弹同时抵达江南的时候,一个属于热兵器的绞肉机时代,就要真正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