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汴京这两天的天儿,阴得像是要掉下来。垂拱殿里的气氛,比这破天儿还要憋屈。
早朝已经开了快一个时辰了,满朝文武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等。等西北那边的败报。
按照路程算,顾随安带着那三千个连甲都没穿的护厂队,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原州野狼谷跟西夏人的铁鹞子撞上了。结果嘛,还用想吗?用大腿肚子猜都知道,肯定是被踩成一地烂泥了呗。
枢密院的几个老头子这会儿正互相递眼色,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把西北防线崩溃的黑锅,全扣在那个“狂妄自大、死有余辜”的顾随安头上。
而站在文官最前头的蔡太师呢?蔡老头今天低垂着眼皮,老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哀戚样。可你要是凑近了看,他藏在宽大袖袍里那双枯瘦的手,正激动得微微发抖。
舒坦啊!这招借刀杀人简直是神来之笔。不仅兵不血刃地拔了顾随安这颗眼中钉,连带着万寿山那个会下金蛋的兵工厂,过几天也能名正言顺地收归太师府了。
“官家……”蔡京酝酿了一下情绪,颤巍巍地举着玉笏站了出来,那嗓音里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算算日子,顾都统那三千人马,恐怕……恐怕已经为国捐躯了。老臣恳请官家,早做定夺,下旨让西军退守长安,再派……”
“报——!!!”
蔡老头那句“再派钦差接管万寿山”还没秃噜出来,大殿外头突然炸起一声凄厉的嘶吼!
这嗓子劈得厉害,跟破风箱漏风似的,在这死寂的垂拱殿里显得极其刺耳。
“西北八百里加急!原州急递!八百里加急啊——!”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极其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浑身裹满黄泥巴、连头盔都跑丢了的西军驿马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翻过了垂拱殿高高的门槛。
“砰”的一声,这哥们儿直接脱力,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抱着怀里一个用黄布裹着、还在往外渗着古怪白灰印子的木头匣子,拼命往前爬。
赵佶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手。“西夏人……打到哪了?!”赵佶声音都变调了,“是不是顾随安败了?!李乾顺的铁鹞子是不是到长安了?!”
满朝文武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蔡京更是竖起了耳朵,准备随时嚎上两嗓子以表忠心。
那满脸泥水的传令兵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竟然全是一种见鬼般的狂热。
“没……没败!”
传令兵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嘶力竭地嚎了一嗓子:“大捷!野狼谷大捷!!”“顾都统率三千火器营,在野狼谷口迎战西夏前锋!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啊官家!”“五千铁鹞子,全军覆没!西夏前锋大将野利都,被顾都统当场阵斩!!西夏主力吓破了胆,连夜退兵三十里!!”
这一通吼。就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闷棍,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垂拱殿里每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死寂。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大殿,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什么玩意儿?大捷?五千铁鹞子全军覆没?!开什么玩笑!你当这是说书呢?那可是五千个连人带马包在铁壳子里的怪物!就顾随安那三千个拿着铁管子的步兵,半个时辰把人家全歼了?!
“一派胡言!”枢密使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那传令兵的鼻子破口大骂:“谎报军情可是死罪!三千无甲步卒野战破五千重骑,还是全歼?你哪怕说西夏人拉肚子拉死了一半,都比这可信!”
“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在官家面前撒谎啊!”传令兵急眼了,猛地一把扯开怀里那个黄布包着的木匣子,粗暴地扯掉盖子。
“顾都统说了,口说无凭,让小人把西夏主将的脑袋,用生石灰腌了送回来给官家当尿壶!”
“咕噜噜……”一颗极其狰狞、半边脸被生铁碎片削烂、还粘着白花花石灰粉的头颅,从木匣子里滚了出来,刚好停在了蔡京的脚边。
一股子极其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石灰味,瞬间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那脑袋上,还残存着半个西夏高级将领特有的红宝石护额铁盔。
“嘶——”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枢密使,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倒吸了一口凉气,像见鬼一样连连后退,“真……真是野利都!我当年在边关见过这西夏狗!这……这怎么可能?!”
证据确凿,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大殿顶上。
龙椅上的赵佶,呆呆地看着那颗石灰脑袋,足足愣了有半炷香的时间。突然。“哈哈哈哈!”赵佶猛地从龙椅上蹦了起来,兴奋得像个拿到了绝世好画的疯子,“赢了?真赢了?!五千铁鹞子啊!太祖太宗在世也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歼灭战啊!”
“好一个顾随安!好一个万寿山火器!”赵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指着底下那帮惊呆了的大臣,“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说他去送死?看看!看看人家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而此时此刻,站在百官最前面的蔡京。这老头正死死盯着脚边那颗野利都的脑袋,浑身僵硬得像是一块朽木。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几千头驴同时踢了一脚。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他顾随安到底是人是鬼?!三千步兵,凭什么?!
老狐狸的算盘,这回不仅是落空了,更是直接崩在了他自己的老脸上!捧杀?这特么是捧杀吗?这等于是他蔡京亲手,把一份大宋立国以来最不可思议、最泼天的盖世军功,硬生生地塞进了顾随安的怀里啊!
有了这份军功,有了能全歼铁鹞子的武力,顾随安以后在这大宋朝堂上,就是一头谁也按不住的猛虎!而这头猛虎出笼的钥匙,还是他蔡京亲自去皇帝那儿求来的!
“咯咯咯……”蔡京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古怪的抽搐声。
他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气血不受控制地直往脑门上撞。他想说话,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太师……太师您怎么了?”旁边一个官员察觉到不对劲,刚想伸手去扶。
只见蔡京两眼猛地一翻白,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枯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哎哟喂!太师晕倒啦!”“快!快传太医!蔡太师犯了失心疯啦!”
大殿里瞬间乱作一团。
而那颗被生石灰腌过的西夏脑袋,就静静地停在烂成一团的朝班中央,仿佛正代替着远在西北的顾随安,极其嚣张地嘲笑着这帮大宋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