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汴京城,甜水巷地下冰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烟墨香和刺骨的寒气。几十个赤着膀子的伙计,正借着昏黄的烛火,像疯了一样在特制的木制压机前忙碌着。
顾随安早年留在京城的活字印刷术,此刻爆发出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恐怖效率。一张张散发着浓烈墨香的廉价麻纸,被迅速印好、裁切、打包。
“快!再快点!”负责监工的,是沈清秋留在京城的心腹掌柜。他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挨个往伙计们的怀里塞:“天亮之前,必须印出三万份!只要印出来,每人赏两贯钱!”“城门一开,全城一百二十个报童、三十个说书先生,全在等着咱们的货!误了顾先生的大事,我扒了你们的皮!”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印出来、墨迹还没干透的第一张报纸。那就是大宋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民间报纸——《汴京观察》(特刊)。
头版头条,没有用文言文,而是用了最直白、最刺眼的市井白话,配上了顾随安在西北画的那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速写——用木刻版画印出来的残兵图/。
巨大的黑体标题,如同刀子一样扎眼:《五百功臣泣血陈桥!谁在饿死大宋的脊梁?!》
副标题更是诛心:《国贼当道:论枢密院断粮之千古奇冤》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手都在抖。这哪里是报纸?这分明是一张张催命的符箓。这玩意儿只要撒到汴京城的街头,童太尉的脊梁骨,怕是得被汴京百姓的唾沫星子给砸断了。
天刚蒙蒙亮,汴京城的早市刚刚支起摊子。“卖报!卖报!”“《汴京观察》发特刊啦!一文钱一份!”“西北血战,五百残兵饿困陈桥驿!太学生陈东伏阙死谏!”“看童贯老贼如何克扣军粮,看大宋功臣如何流血又流泪!”
上百个穿着破烂的报童,像是撒出去的泥鳅,瞬间钻进了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
仅仅半个时辰。整个汴京城,炸了。那些买菜的大娘、喝早茶的富商、刚刚起床准备去衙门点卯的底层官吏,人手一份《汴京观察》。识字的自己看,气得破口大骂;不识字的,就围在茶馆里,听着说书先生声泪俱下地朗读。
报纸上不仅有陈桥驿惨状的描写,顾随安甚至极其阴损地附上了一份《神机营平夏战死将士名单》,后面还跟着他们汴京籍贯的住址。
这种真实的、具体到人名和街道的死亡名单,造成的杀伤力是核弹级的。
“王家二郎……那不是甜水巷东头那个卖枣的王二吗?他……他死在西北了?”“我的天菩萨啊!这报上说,顾待诏把他们的骨灰带回来了,结果被枢密院堵在城外,连坟地都进不去?!”“狗日的童贯!他不是人啊!”
愤怒,像瘟疫一样在汴京城蔓延。这不是几个文人的无病呻吟,这是千千万万市井小民被触碰到了最底层的良知。
大内皇宫,延福宫。
大宋皇帝,道君皇帝赵佶,此刻正穿着一身素雅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支极品的狼毫,正准备给刚画好的一幅《瑞鹤图》题字。
他昨夜睡得很好。李乾顺求和了,西北的边患解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超越了汉武唐宗的千古一帝。今天,他打算画完这幅画,就下旨召那个懂事又会办事的顾随安进宫,赏他个五品官当当。
就在这时。“咚!!!”“咚!!咚!!咚!!!”
一声声极其沉闷、却又震慑心魄的鼓声,突然从皇宫的南面传来。那鼓声极大,穿透了重重宫阙,震得赵佶手里的笔猛地一抖,一滴浓墨“吧嗒”一声,毁了那幅即将完工的《瑞鹤图》。
赵佶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登闻鼓!自大宋开国以来,那面设在皇宫正门外、专供百姓鸣冤的登闻鼓,已经有几十年没被人敲响过了!因为敲这面鼓的人,不管有没有理,按律都要先打一百杀威棒!
谁敢在天子脚下,敲响这面催命鼓?!
“来人!”赵佶扔掉毛笔,声音里带着不悦和一丝惊慌,“外面发生了何事?这鼓声是怎么回事?”
大太监梁师成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普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官……官家!出大事了!”梁师成的声音都在劈叉:“太学……太学的生员陈东,带着几百个太学生,还有……还有几万汴京百姓,把宣德门给堵了!是陈东在敲登闻鼓!”
“什么?!”赵佶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太学生闹事?几万百姓堵门?这在大宋可是破天荒的政治大地震!“他们要干什么?造反吗?!开封府的衙役呢?禁军呢?去把带头的人给朕抓起来!”
“抓……抓不得啊官家!”梁师成磕头如捣蒜,颤抖着把手里那份《汴京观察》高高举起:“官家息怒,您……您先看看这个吧!现在汴京城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手一份!群情激愤啊!”
赵佶一把夺过那份报纸。只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黑体标题,还有那幅残兵断臂的木刻版画,这位平日里只喜欢风花雪月、讲究体面的皇帝,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他是个艺术家,他最要面子。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仁君”,大宋现在是“丰亨豫大”的盛世。可这张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扒他的皮!都在告诉天下人:他赵佶的盛世,是建立在虐待、饿死前线功臣的基础上的!
“混账!!”赵佶看完了报纸上的内容,特别是看到“枢密院断粮”那几个字时,气得浑身发抖。
“童贯呢?!让童贯那个老狗给朕滚过来!”赵佶一把将那份《汴京观察》撕得粉碎,如同发怒的狮子在殿内咆哮:“朕让他去约束一下顾随安的锐气,谁让他去断粮的?!谁让他把五百个有功的伤残将士堵在陈桥驿挨饿的?!”
“他童贯是嫌朕的昏君名声不够响亮吗?!他这是要把天下人的心都给逼反了啊!!”
赵佶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但他绝不傻。他太清楚“民意”和“军心”这两把火一旦烧起来,能把他的龙椅都给烧穿。
“传旨!马上拟旨!”赵佶指着梁师成,急得直跳脚:“第一,立刻派太医院所有的御医,带着上好的金创药和御酒、御膳,出城!去陈桥驿!”“第二,让开封府尹去宣德门外,安抚太学生和百姓!告诉他们,朕绝不会苛待功臣!”
赵佶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忌惮,也有一种对顾随安这种手段的震惊。“第三……宣顾随安进城。朕要亲自在宫门外,迎大宋的功臣!”
冬日暖阳照在冰冷的营地上。陈东和无数百姓并没有离开,他们围坐在神机营的外面,有的在帮老兵包扎伤口,有的在给他们喂热汤。五百老兵,就像是被众星捧月的英雄。
顾随安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最新印出来的《汴京观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老师。”秦越从远处跑来,难掩激动,“宫里来人了!浩浩荡荡的,全打着黄罗伞盖!听说不仅带来了御酒,官家还下了圣旨,要亲自在宣德门迎咱们!”
不远处的蔡璇听到这话,看着顾随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没有动用一刀一枪,没有耗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张破麻纸,和几百个书生的眼泪,就硬生生逼得当朝太尉灰头土脸,逼得皇帝出宫迎接。
这就是《汴京观察》的威力。这就是降维打击。
顾随安站起身,随手将那份报纸扔进了面前的篝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毫无品级的青衫,推了推眼镜。
“秦越,燕三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老师,城里的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只要咱们一进城,汴京城最繁华的几条大街,漫天都会飘起咱们神机营的彩带。”
“很好。”顾随安转头看向汴京城的方向,眼底深处,是如海般深沉的野心与清醒:“走吧。”“去会会那座城里,最聪明、也最愚蠢的一群人。”“让这大宋的朝堂看看,什么叫作……王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