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江南,太湖边上的烂泥滩。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了一整宿,空气潮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大宋殿前司的“神机营”统领王禀,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那双平时在汴京街头溜达、镶着金线的官靴,早就糊成了一坨烂泥。
“都给本官把手里的家伙什端平了!拿油布盖好!”王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着嗓子冲身后那五百名禁军直瞪眼。“这可是太师花了天价从西北买回来的宝贝!枪托淋了雨要是翘了边,或者枪管生了红锈,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身后的禁军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活像受了气的小媳妇。他们怀里死死抱着那杆极其华丽、雕着云雷纹的“皇家特供版”燧发枪,生怕磕了碰了。
他们委屈啊。在汴京校场上,太师嫌子弹太贵,下令不许随便开枪。这帮平时只练过长枪大阵的禁军,拿到这玩意儿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连枪管里飘出的白烟都没见过几次,就直接被火急火燎地塞上了南下的客船,说是来剿灭太湖里那帮作乱的盐枭。
“王统领,这……这枪太沉了。”旁边一个年轻的禁军抹了抹鼻子,冻得直哆嗦,“而且这纸壳子弹,金贵得吓人。出门前库房才给咱们每人发了十发,说是一发值两贯钱。这要是打不中水匪,回去兵部不会扣咱们军饷吧?”
“闭上你的鸟嘴!”王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太湖这帮泥腿子懂什么阵法?待会儿要是遇上了,听本官的号令,五百人一齐放铳!雷声一响,保管吓得他们尿裤子!”
就在这时。
前面一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极其古怪的鸭子叫。“嘎——嘎嘎!”
王禀浑身一激灵,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扯着嗓子大吼:“敌袭!列阵!准备装药!”
五百名禁军顿时乱作一团。平时在宽敞的校场上列阵还行,在这滑溜溜的烂泥滩上,有人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连带着把旁边的兄弟也撞倒了。
“别慌!掏子弹!咬开纸壳!”王禀急得直跳脚。
禁军们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防潮袋里,摸出那个价值两贯钱的“金豆子”。可是手抖啊!这群新兵蛋子根本没形成肌肉记忆。加上江南的雨水一泡,手又湿又冷。
一个士兵哆哆嗦嗦地把纸壳凑到嘴边,刚想咬。旁边的人一挤。“哎哟!”那颗比他一个月军饷还贵的纸壳定装弹,直接掉进了烂泥里,瞬间被踩得稀烂,里头黑色的火药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我的钱啊!”那士兵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竟然不顾大敌当前,趴在泥地里就去抠那些烂泥,试图把铅丸找回来。
“别特……别管地上那个了!装药!倒火药!”王禀气得差点把平时骂街的脏话秃噜出来。
这五百人,足足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勉强有一大半人把铅丸塞进了枪膛,拿通条胡乱捅了两下。
而此时,前方的芦苇荡里,慢慢走出了上百个浑身沾满泥巴、像水鬼一样的汉子。领头的,正是当初干掉官船的水匪头子刘疤子。
刘疤子手里拎着一杆灰扑扑的、枪托上全是磕碰划痕的“黑石岭外贸版”滑膛枪。他看着对面那群乱哄哄、正举着华丽火枪发抖的官军,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黄牙。
“娘的,还以为汴京来的老爷兵有多大能耐,原来是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雏儿。”刘疤子啐了一口唾沫。
他们这帮盐枭,虽然买的是次品枪,但他们天天在水上刀口舔血。为了活命,那可是拿抢来的银子换了子弹,在太湖里实打实地喂出来的枪法!
“王统领!他们过来了!”一个禁军声音带着哭腔。
“开火!给本官开火!打死这帮反贼!”王禀凄厉地吼道。
“砰!”“呲啦……”“砰砰!”
稀稀拉拉的枪声在泥滩上响起。因为太紧张,加上平时根本没练过瞄准。这群禁军开枪的时候,眼睛都是闭着的。几百颗昂贵的加大号铅丸,有的直接犁了地,有的打飞了几只太湖里的水鸟,连盐枭的边都没擦着。白烟散去,对面连个倒下的都没有。
死寂。禁军们傻眼了。两贯钱一发的子弹,就听了个响?
刘疤子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点子,眼神瞬间变得像饿狼一样凶残。
“兄弟们,看到对面那些雕花的烧火棍没?那可是能换真金白银的硬货!”刘疤子猛地端起手里那杆滑膛枪,大吼一声:“上前二十步!排枪!教教这帮汴京来的少爷,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玩!”
一百多个盐枭,没有任何队列可言,但极其默契地往前压了二十步。他们熟练地咬开子弹包,倒火药,压实,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心疼,因为这是用来保命的家伙。
“放!”
“轰——!!!”
上百杆火枪,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出了一阵真正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一排炽热的火舌瞬间穿透了雨幕。
“啊——!”惨叫声瞬间在禁军的阵列中炸开。几十个站在前排的禁军,连重甲都没穿,直接被粗糙的铅丸打成了筛子,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在泥水里。血水顺着泥滩,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水洼。
没有经过血与火淬炼、没有经历过严格纪律训练的封建军队,在面对热兵器的排枪齐射时,心理防线极其脆弱。
“他们也有火器!快跑啊!”“太师坑咱们啊!”
不知道是谁绝望地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四百多名禁军彻底崩溃了。什么阵型,什么皇家的威仪,全被这声轰鸣炸得粉碎。他们哭喊着转头就跑,嫌手里那把沉甸甸的燧发枪碍事,直接像扔烧火棍一样,随手撇进了芦苇荡和泥浆里。
王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瞬间溃散的队伍,手里的宝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场被朝廷寄予厚望的“剿匪”,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溃败。
雨还在下。刘疤子走到一具禁军的尸体旁,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一杆被丢弃的“皇家特供版”燧发枪。他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巴,看着那光滑的枪管和精美的红木枪托,眼睛都亮了。
“啧啧……真漂亮。这口径,比咱们的还大一圈。”刘疤子颠了颠分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群汴京来的大善人,大老远跑来给咱们送这么好的兵器!把地上的火枪全给老子捡起来!连他们尸体上的子弹袋也拔干净!一颗金豆子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