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汴京城的早晨,是从“盗版”开始的。
顾随安手里捏着两个刚买的热胡饼,站在御街的拐角处,看着书画铺子门口挂出来的招牌,嘴角抽了抽。
那招牌赫然写着:“樊楼顾公子同款瘦金体,只要三百文,带回家镇宅!”
旁边还围着一圈书生,正在对那幅拙劣的模仿品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价值千贯的字?看着像鸡爪子挠的啊。”
“大郎,他们这是明抢啊!”老苍头起的胡子乱颤,手里提着的一篮子菜差点扔出去,“那是您的字!他们怎么能乱写?咱们去告官!”
“告官?”顾随安咬了一口胡饼,芝麻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但他却品出了一丝名为“市场规律”的苦涩,“大宋律法可没规定字体有版权。况且,有人模仿,说明咱们‘火’了。”
在现代公关界,这叫“品牌溢价”的副作用。但顾随安不急,模仿得了形,模仿不了神。而且,这种低劣的仿品满大街都是,反倒会逼得真正的权贵阶层渴望“正版”。
“走,回家。”顾随安咽下最后一口饼,“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正品’的护城河挖深点。”
回到那个虽然破败但稍微修缮了一下的顾家小院,顾随安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一张烫金的拜帖就递到了眼前。
送帖子的是个穿着粉衣的小丫鬟,眼神灵动,看着顾随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顾公子,我家娘子请您今晚去‘云韶院’一叙。”
老苍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云韶院?那不是......那是沈清秋沈行首的地方?”
沈清秋,汴京教坊司的第一把交椅,真正的“顶流”。据说她弹一曲琵琶,能让汴京城的纨绔子弟为了争抢前排位置打破头。
顾随安接过帖子,闻了闻,上面有淡淡的苏合香味。
“沈行首找我何事?”
丫鬟脆生生道:“娘子听闻公子在樊楼留下的残词,心生仰慕。想请公子去填完下半阙,若填得好,我家娘子愿以此词谱曲,为您传唱。”
老苍头激动地手都在抖:“大郎!大机缘啊!沈行首要是唱您的词,那您的名声......”
“不去。”
顾随安随手把那张烫金的帖子扔到了桌上,语气平淡的像是在拒绝推销员。
小丫鬟愣住了,老苍头傻了。
“顾公子,您......您说什么?”丫鬟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可是沈行首!多少达官贵人排队都见不到!”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顾随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不做填字这种‘命题作文’。她若真想求词,就带着诚意,亲自来谈‘合作’。”
“合作?”丫鬟听不懂这个词。
“对,商业合作。”顾随安指了指门外,“送客。”
等丫鬟气呼呼的走了,老苍头才哭丧着脸喊道:“大郎!您这是疯了吗?那是沈清秋啊!那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通天梯’啊!您怎么给踹了?”
顾随安看着老苍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冷酷的清醒。
“老苍,记住这句话。”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我是‘内容方’,她是‘渠道方’。在这个时代,好词比好嗓子稀缺。如果我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给她填词,那我就是个附庸风雅的跟班;但我如果让她来求我,我们就是平等的合伙人。”
在这个“重文”的时代,顶级的文人,地位是高于顶级的艺人的。顾随安要做的,不是去舔流量,而是驾驭流量。
不出顾随安所料,傍晚时分,一顶低调却奢华的青布小轿,停在了顾家破落的门口。
并没有大张旗鼓,但轿帘掀开的一瞬间,那只伸出来的纤纤玉手,还是让整条陋巷都亮堂了几分。
沈清秋并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那个粉衣丫鬟。她戴着帷帽,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但那身段和气度,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顾随安正在院子里烤胡饼。
没办法,晚饭还没着落,炭火倒是剩了不少。
“沈行首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顾随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并没有起身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请坐。只有马扎,没有锦墩,委屈行首了。”
那粉衣丫鬟气的想骂人,却被沈清秋抬手制止。
沈清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冷绝俗的脸。她看着顾随安,美目流转,并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顾公子好大的架子。”沈清秋的声音如碎玉投珠,好听极了,“奴家在汴京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拒之门外,还要亲自上门来求。”
“因为那些人想睡你,而我......想用你。”
“放肆!”粉衣丫鬟终于忍不住了。
沈清秋却笑了,笑的花枝乱颤:“用我?顾公子说话,倒真是......别致。不知公子想怎么‘用’奴家?”
“沈行首最近遇到了瓶颈吧?”顾随安突然话锋一转。
沈清秋的笑容僵了一下。
“汴京新晋的李师师,风头正劲。她擅长唱柳三变的慢词,深得文人喜爱。而沈行首你,虽然琵琶一绝,但一直没有一首真正能传世的‘代表作’。大家捧你,是捧你的色艺,而不是捧你的文化符号。”
顾随安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的扎进了沈清秋的心窝子。
这就是职场痛点。她是顶流,但是她是“没有作品”的顶流,随时会被后浪拍死。
沈清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公子想说什么?”
“我有一阕词,保你稳坐汴京花魁十年。”顾随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却折着,不让她看内容,“这首词,我不卖。”
“不卖?”
“我要技术入股。”顾随安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概念,“这首词,你可以独家首唱,但所有因此产生的打赏、收益,我要抽三成。并且,每次演出,你都要强调,作词者乃顾时行。这就是‘冠名权’。”
沈清秋愣住了。她混迹风月场这么多年,见过送钱的、送诗的、送房子的,从来没有见过要把她当成生意来做的。
“若是奴家不答应呢?”沈清秋挑眉,“汴京才子多得是。”
“但能写出那种气象的人,只有我一个。”顾随安自信的指了指那张纸,“而且,这首词,是专门为你这种‘清冷’人设量身定做的。给别人唱了,就俗了。”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个烤胡饼的男人和那张纸之间游移。
最后,赌徒的心理占了上风。
“我想先看词。”
顾随安一笑,将纸递了过去。
沈清秋展开纸笺,借着炭火的微光,轻轻读了出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只读了上半阙,沈清秋的手就开始颤抖。
在这个流行“伤春悲秋”和“艳词”的时代,这种空灵、深情却又不染一丝尘埃的词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她急切地往下看: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沈清秋喃喃自语,眼眶竟然红了。
对于风尘女子来说,这种超越了肉体、超越了时间的爱情观,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也是最能击中她们内心柔软的杀手锏。
她抬起头,看着顾随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狂生,而是像看一个懂她的知己,甚至……神明。
“公子……这词名为?”
“《人生若只如初见》。”顾随安淡淡道,“送给沈行首的‘独家主打歌’。”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顾随安深深福了一礼。这一礼,不是风月场的敷衍,而是对于才华的真正敬畏。
“三成太少。”沈清秋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女人的决绝,“奴家给公子五成。但公子要答应奴家,以后公子的词,奴家要有‘优先选择权’。”
顾随安笑了。
这女人,聪明。她不仅买了一首歌,她是想买断顾随安这个“内容生产商”。
“成交。”顾随安伸出手,“胡饼熟了,沈行首要不要尝尝?”
沈清秋看着那只沾满炭灰的手,没有任何嫌弃,反而伸手握住了一半胡饼,笑靥如花:“那便是奴家的荣幸了。”
第二天,汴京城炸了。
不是因为顾随安又写了字,而是因为教坊司头牌沈清秋,在樊楼的“新品发布会”(雅集)上,含泪首唱了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瞬间成为了汴京城所有痴男怨女的口头禅。
据说当晚,樊楼的打赏如雨点般落下,光是金叶子就收了一箩筐。
而与此同时,顾家小院门口。
顾随安挂出了一块新牌子,上面用瘦金体写着一行大字:“顾氏文化传媒,承接润笔、题字、品牌策划。每日限三单,价高者得。”
旁边还贴了一张告示,专门针对那个盗版书画铺:“文魁斋所售皆为赝品,正版请认准‘顾’字印戳。”
老苍头坐在门口,一边数着沈清秋派人送来的第一笔分红,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大郎,咱们这是要发啊!刚才好多书商来问,说想出您的诗集,问能不能给个授权?”
顾随安躺在躺椅上,摇着扇子,闭目养神。
“不急。”他轻声道,“先让子弹飞一会儿。诗集太低端了,咱们下一步,要做个‘富豪榜’。”
“啥榜?”
“没什么。”顾随安睁开眼,看着天空。
在市井文坛站稳脚跟只是第一步。既然有了名声和钱,接下来,就该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比如,那些自诩为“正统”的太学生,或者那些被抢了风头的其他才子。
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顾随安,准备好把这股风,变成送他上青云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