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中军大帐内,炭火却烧得正旺。
李良辅坐在顾随安对面。他没有被绑着,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西夏铠甲也被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宋军布袍。但这身衣服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的羊肉汤还在冒着热气,面上漂着厚厚的一层红油辣子。但他一口没喝。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磐石,但这恰恰是他极度紧张的表现。因为他的虎口处,青筋正一根根暴起。
“不合胃口?”顾随安坐在主位上,手里并没有拿着筷子,而是拿着一块干净的鹿皮,正在细细擦拭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和对面那个像是一头受伤野兽般的西夏将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相公。”李良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这碗‘断头饭’太丰盛了。我都闻到了里面……人血的味道。”
顾随安笑了。他放下水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殷红的葡萄酒,轻轻晃了晃:“李将军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如果要杀你,你的脑袋现在应该挂在旗杆上,和李良佐做伴,而不是坐在这里闻羊肉香。”
“那顾相公是想做什么?”李良辅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李良佐死了,五万铁鹞子全军覆没。我现在就是个光杆统领,手里只有三千残兵败将。顾相公费这么大劲把我留下来,总不会是想听我唱两句西夏的酸曲儿吧?”
“光杆统领?”顾随安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不,你现在是西夏的‘救世主’。”
说着,顾随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李良佐一死,兴庆府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文官们在发抖,武将们在推诿。李乾顺那个老狐狸,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替罪羊吗?不,是希望。”“他需要一个能在宋军‘妖法’下活着回来,并且带回‘秘密’的英雄。”
李良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顾随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站起身,走到大帐角落那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箱前。“嘭!”他一脚踢开了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盖板。
哗啦——箱子里的稻草被掀开,昏黄的烛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冷光。黑沉沉的枪管,像是无数只在这个夜晚睁开的冰冷眼眸。
“认识这个吗?”顾随安问。
李良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就是这东西,在那个雨夜,把大夏最精锐的重骑兵打成了筛子。那种撕裂空气的啸叫声,至今还是他噩梦里的背景音。
“这是‘大荒零号’。”顾随安随手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动击锤,枪机发出清脆悦耳的“咔哒”声:“滑膛,燧发,比神机营现在用的线膛枪差了一代。但在你们西夏人眼里,这就是雷公手里的法器。”
他把枪扔给李良辅。李良辅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重,枪托是用坚硬的枣木做的,打磨得非常光滑。那种金属与木材结合的触感,让一个职业军人瞬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五百支。”顾随安伸出五根手指:“我会让秦越给你配齐一万发定装纸壳弹。另外,你的那三千残兵,装备太烂了。我已经让嵬名山从战俘营里挑了两千个最强壮的,给你补满五千人。”
李良辅抚摸着枪管的手顿住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随安:“五百支枪……给我?”“顾相公就不怕我转头把枪口对准大宋?”
“你不会。”顾随安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笃定得让人害怕:“因为这枪,是你活命的本钱,也是你在西夏朝堂上立足的根本。”“你回去要告诉李乾顺:这五百支枪,是你拼死从宋军尸体上抢回来的。你虽然败了,但你带回了大宋‘神兵’的秘密!”“有了这个理由,李乾顺不仅不敢杀你,还会把你像祖宗一样供起来,让你组建西夏的新军。”
李良辅沉默了。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顾随安的话。这确实是一条活路。不仅是活路,更是一条通天大道。有了这支火枪队,他在兴庆府谁也不用怕。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手画脚的贵族,在火枪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但是……”李良辅放下了枪,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枪有打完的时候,子弹也有耗尽的一天。等到那时候,我还是个死。”
“聪明。”顾随安赞许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轻轻推到李良辅面前:“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第二份礼物。”
李良辅迟疑着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对短铳。那是两把特制的双管燧发手枪,枪柄上镶嵌着象牙,枪管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精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送给你防身的。”顾随安指了指短铳下面压着的一张薄薄的宣纸:“那张纸,才是送给你富贵的。”
李良辅拿起那张纸,借着烛火看去。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盖着鲜红的印章——《西夏青白盐独家承销契约》。
“以后,西夏所有的盐,只能从你李良辅手里过。”顾随安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你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李乾顺想要盐?得求你。那些贵族想要盐?得巴结你。甚至以后金国人想要盐,也得看你的脸色。”“独狼,这比当宰相……如何?”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良辅死死地攥着那张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说枪给了他杀人的胆,那这张纸,就是给了他收买人心的钱。垄断一个国家的盐路……这种权力,甚至超过了皇帝。
良久。李良辅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说话,而是郑重地将那对短铳揣进怀里,将那张契约贴身收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接着,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战俘的屈服,而是一种盟友间的宣誓。
“顾相公。”李良辅低下头,声音沉闷有力:“从今往后,李良辅这条命,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相公的。”“只要大宋的盐路不断,独狼的枪口,就永远不会对准南方。”
“很好。”顾随安没有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外面有个人在等你。”
帐外。夜风如刀。
李良辅掀开帐帘走出来,冷风瞬间灌进了衣领,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那是野心在燃烧。
大帐不远处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少了一只左眼,脸上带着谄媚而又畏缩的笑,手里还拿着一根带血的鞭子。
嵬名山。那个曾经和他同殿为臣,如今却成了战俘营工头的独眼龙。
看到李良辅出来,嵬名山那是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以前在军中,他对“独狼”是又恨又怕。但现在,他更怕。
“李将军。”嵬名山赔着笑脸凑上来,那只独眼滴溜溜地转着:“顾相公吩咐了,那两千个兄弟我都挑好了。都是最壮实、最……听话的。”“您看……”
李良辅冷冷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同僚。他知道顾随安为什么要安排嵬名山给他当副手。这就是帝王心术。嵬名山贪财、怕死、没有底线,他在自己身边,既是一个能干脏活的打手,也是顾随安安插的一个眼线。如果自己有二心,这个独眼龙绝对会第一时间反水。
“嵬名山。”李良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把你的鞭子扔了。”
“啊?”嵬名山一愣。
“我说,扔了。”李良辅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嵬名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一件事。”“在顾相公面前,咱们都是狗。”“但在西夏人面前,我是狼,你是狐狸。”“你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把枪……”李良辅拍了拍怀里鼓囊囊的短铳:“……第一个崩了你。”
嵬名山吓得脸都白了,那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懂!懂!小的明白!小的以后就是将军的一条腿!”
李良辅冷哼一声,松开手,将他扔在地上。他抬头看了看东方。天快亮了。那里的云层正在被染成血红色,就像他即将踏上的归途。
顾随安站在大帐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葡萄酒,看着李良辅训斥嵬名山的一幕。聂云抱着剑,不知何时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回去?”聂云的声音清冷,在这夜色中格外清晰:“狼毕竟是狼。一旦他回了兴庆府,手握重兵,又垄断了盐利,难保不会反咬一口。”
“咬?”顾随安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云儿,你知道这种滑膛枪最大的缺陷是什么吗?”
聂云摇了摇头。
“枪管的钢材,用的是普通熟铁。打个五百发,膛线……哦不对,枪管就会发红、软化,甚至炸膛。”顾随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那对送给他的短铳,击锤里的弹簧,是大荒城特种钢厂出来的。除了我,这世上没人能造。”
“至于盐……”顾随安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就是一种毒药。”“一旦西夏的贵族习惯了吃这种没有苦味的青白盐,他们就再也回不去吃那种苦涩的土盐了。”“李良辅越是垄断,西夏的经济就越是依赖我们。”
“这不是放虎归山。”顾随安转过身,看着聂云那张在月光下清丽绝伦的脸庞,轻声说道:“这是在西夏人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锁链的一头,握在李良辅手里。”“而锁链的源头,握在我手里。”
聂云看着这个男人。平时他温文尔雅,甚至有些书生气。但此刻,他那张平静的面孔下,藏着的却是足以吞噬一个国家的算计。这种算计,比神机营的火炮更让人胆寒。
“你变了。”聂云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世道逼的。”顾随安伸了个懒腰,将那只空酒杯扔给身后的秦越:“秦越,收拾东西吧。”“西边的事了了。”“咱们也该回汴京了。”“听说蔡太师给我写了封信,让我把动静闹小点,别惊扰了官家画画的雅兴。”“哼……我倒要看看,是我这枪炮声大,还是他蔡京的呼噜声大!”
晨曦初露。第一缕阳光洒在顾随安的脸上,也洒在那支正在集结、准备西进的五千人队伍上。那是大宋埋在西夏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也是顾随安在这个乱世中,布下的第一颗真正的闲棋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