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江南,楚州地界,白马湖连着太湖的一片野芦苇荡。
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淅淅沥沥的春雨下得让人心头发毛。烂泥滩里冒着股子腐草发酵的臭气,水面上的水泡子咕嘟嘟地往外翻。
刘疤子带着百十个心腹弟兄,已经在芦苇荡里像水鬼一样泡了三天了。
“大当家的,这都第五天了,大荒城的人是不是诓咱们的?”三当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冻得嘴唇直发紫,说话都直打磕巴,“昨天夜里,西军的水师又往前压了五里地。刘延庆那老狐狸根本不跟咱们在水上硬拼,就是拿铁索和战船把太湖的几个大水路全给锁死了!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不用等人家来剿,自己就得在这烂泥里饿死!”
刘疤子没吭声。他死死抱着怀里那杆抢来的“皇家雕花版”燧发枪,枪口朝下,生怕雨水灌进去。
虽然这枪因为没有合适的子弹,现在连根烧火棍都不如,但在刘疤子眼里,这就是太湖几万弟兄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闭上你的鸟嘴!”刘疤子恶狠狠地瞪了三当家一眼,眼角的刀疤在雨水里显得格外狰狞,“顾时行那狗贼虽然心黑,但他贪财!三万贯的定金和蜀锦咱们都交了,他要是敢黑吃黑,老子就算变成水鬼,也得游到西北去咬断他的喉咙!”
正骂着。
“哗啦——”
远处浓密的水雾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且沉闷的摇橹声。
刘疤子精神一振,猛地从烂泥里站了起来,扒开眼前的芦苇。
只见水面上,幽灵般地驶来三艘平底沙船。没有打任何商号的旗帜,船舷上甚至连个灯笼都没挂。
甲板上,站着几十个披着黑色蓑衣、头戴斗笠的汉子。他们站得笔直,就像一根根钉在甲板上的铁桩,任凭风吹雨打,连身子都不晃一下。
居中的那艘船头,站着一个身形极其高挑的黑衣女人。虽然大半张脸都被斗笠遮着,但那股子隔着老远就能刺痛人皮肤的冷冽杀气,让刘疤子这个刀口舔血的悍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点水子?”刘疤子试探性地冲水面上喊了一嗓子,手里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船头的女人没接他的黑话,只是极其冷漠地抬起头,露出一截白皙却冷硬的下巴。
“太湖刘首领,大荒商会来结善缘了。”聂云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温度,“尾款带来了吗?”
“真他娘的来了!”
刘疤子激动得差点尿了裤子,赶紧连滚带爬地冲出芦苇荡,趟着齐腰深的水往沙船那边迎。
“带来了!带来了!五万贯现银,外加从苏州府库里提出来的顶级湖丝和香料,全装在后面的乌篷船里!一样不少!”刘疤子扯着嗓子喊,眼睛却死死盯着聂云身后的船舱。
“子弹呢?!顾相公答应的一万发大号子弹呢?!”
聂云微微偏了偏头。
身后两名内卫上前,极其利索地掀开了船舱上盖着的厚重防水油布。
十几个钉得死死的四方松木箱子露了出来。木箱外面,甚至还极其奢侈地刷了一层用来防潮的生漆。
“开一箱,让刘首领验验货。”聂云淡淡地吩咐。
一名内卫抽出撬棍,“嘎吱”一声撬开了一个木箱的盖子。
刘疤子迫不及待地扒着船舷往里看。
只见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干稻草和防潮的油纸。油纸中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枚枚黄澄澄、被上等桐油浸透了的纸壳定装弹。
那纸壳里包裹着的铅丸,极其饱满,个头足足比他们以前用的外贸版子弹大出了一整圈!
“我的亲爷爷哎……”刘疤子眼眶都红了,伸出满是烂泥的手就想去抓一把。
“锵——!”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
刘疤子的手还没碰到箱子边缘,聂云怀里的古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了半寸。冰冷的剑刃直接架在了刘疤子的手背上,只要他再往前送一毫,这只手就得废了。
“刘首领,咱们大荒城的规矩,见钱放货。”聂云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您的尾款,我还一文钱都没看见呢。”
“给给给!立刻给!”
刘疤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冲着芦苇荡里疯狂招手:“把那几艘装银子的乌篷船摇过来!让大荒城的姑奶奶过目!”
几艘吃水极深的乌篷船被水匪们极其吃力地摇了过来。
大荒城的内卫也不含糊,跳上船,熟练地撬开箱子,拿着特制的戥子飞快地抽检银锭的成色,清点蜀锦和香料的数目。
“统领,数目对得上,成色足。”一个内卫小队长冲着聂云点了点头。
聂云这才收剑入鞘,极其冷酷地挥了挥手:“把货卸给他们。”
十几个沉甸甸的松木箱子被搬到了水匪的船上。
刘疤子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首领的体面了,他像个饿了三天的疯狗一样扑在一个箱子上,拿牙咬开绑着防潮油纸的麻绳,抓起一枚“特大号定装纸壳弹”。
入手极其沉甸,虽然外头下着大雨,但被桐油浸透的纸壳不仅一点没湿,甚至还带着一股火药混合着油脂的奇异香味。
“来!老子现在就要试试!”
刘疤子一把扯下背上那杆当了好多天烧火棍的“皇家版”大口径燧发枪。
他把枪托往烂泥里一杵,用牙狠狠咬破了纸壳弹的尾部。
“呸!”
吐掉一点碎纸渣,刘疤子极其熟练地把露出黑火药的那一头对准了引药池,倒了一点引药进去。然后,他把剩下的火药连同那颗特大号的铅丸,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宽阔的枪管里。
“嗤啦——”
刘疤子抽出通条,往下狠狠一捣。
这一次,没有之前那种“黄豆掉进水缸”的空荡感。
那颗被纸壳紧紧包裹的特大号铅丸,极其严丝合缝地挤压进了枪膛!通条捣下去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那种绝对密闭的阻力!
“压实了!娘的!真的压实了!”
刘疤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端起火枪,大拇指极其用力地掰下击锤,瞄准了百步开外水面上飘着的一截烂木头。
雨还在下,水匪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之前闭眼打鸟、铅丸滚落的阴影还笼罩在他们心头。
“给老子响!!!”
刘疤子暴吼一声,狠狠扣下扳机。
“砰——!!!”
一声真正属于大口径火枪的狂暴轰鸣,瞬间在寂静的芦苇荡里炸开!
虽然下着雨,但因为纸壳防潮,引药池里的火星极其顺利地引燃了膛内压实的火药。巨大的推力将那颗大号铅丸以恐怖的速度喷射而出,枪口喷出的炽热火舌甚至把周围的雨幕都给烧空了一瞬!
百步开外。
“喀啦!”
那截足有大腿粗的烂木头,直接被这极其霸道的一枪给轰成了两截!木屑夹杂着水花,炸起了半人高!
死寂。
芦苇荡里,上百个水匪死死盯着那炸开的水面,足足愣了有三个呼吸的功夫。
“响了……真他娘的响了!”三当家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又哭又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东西啊!”
刘疤子看着枪口冒出的那缕还没散尽的白烟,感受着枪托传来的那极其实在的后坐力,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一分钱一分货!顾时行虽然是个黑心贼,但他卖的货是真的硬啊!”
有了这一万发量身定制的子弹,他手底下那五百杆大口径皇家火枪,就彻底活了!这不是烧火棍,这是能在百步之外把西军的重甲骑兵从马上直接掀翻的夺命神铳!
刘疤子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船头的聂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忌惮,反而透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张狂。
“替老子给顾老板带句话!这货,老子极其满意!等老子在太湖把刘延庆那个老匹夫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老子带着全江南的库银,再去大荒城找他顾老板买十万发!”
聂云站在船头,看着下面这群已经陷入狂热、犹如恶鬼般的水匪。
她脑海里浮现出顾随安在那轰鸣的水锤车间里,冷酷地说出的那番话——“我要让江南变成一个流血不止的泥潭”。
“刘首领的豪言壮语,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回西北。”
聂云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声音在雨中显得越发空灵幽冷,“不过,西军的刀子也很硬。刘首领,祝你们在这泥潭里,能活得久一点。”
“开船。”
聂云一声令下,三艘沙船甚至连头都没掉,水手们极其熟练地撑起竹篙,借着水流,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水雾中。只留下几艘装满了江南膏血的乌篷船。
刘疤子看着沙船远去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活得久一点?老子要让这帮西军爷爷知道,这太湖,到底是谁说了算!”
刘疤子猛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杆还在发烫的燧发枪,冲着芦苇荡里那帮早就按捺不住的悍匪暴吼:
“把箱子全给我拆了!给火枪营的弟兄们分发子弹!”
“西军不是堵咱们的门吗?传老子的号令,今晚三更,摸黑劫营!老子要用这大荒城造的金豆子,给西军的重甲先锋,好好上一课!”
风雨交加中,太湖深处,一场属于热兵器的疯狂反扑,终于在顾随安这个幕后黑手的操盘下,彻底拉开了绞肉机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