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下午一点半。
林记小馆的午市高峰刚结束。
李秀芝坐在收银台后,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劈啪作响,清点着中午的毛票和硬币。
林建国扶着后腰,拿着抹布擦拭靠墙的四张方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刹车声。
“吱——”
三辆二八大杠横停在铺子正门口,把进出的路口堵得死死的。
老赵跨下车,把车梯子重重一踹。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厨师服,胸口印着“红旗饭店”四个红。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其中一个寸头脖子上挂着假金链,另一个黄毛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老赵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林记小馆”的水曲柳招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就这么个巴掌大的破地方,也敢称馆子?”
声音极大,瞬间把旁边报刊亭和社区门诊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林建国听到声音,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清来人的脸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赵国柱。”林建国咬着后槽牙念出这个名字。
老赵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跨进店门。
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建国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哟,老林啊,腰好利索了?能下地干活了?”老赵故意拉长语调,“不在家躺着养你的残废身子,跑这儿来给你儿子当跑堂的?”
林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抓着抹布的手背青筋暴起。
李秀芝从收银台后面冲出来,一把将林建国挡在身后。
“姓赵的,你少在这儿喷粪!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李秀芝指着门外,“滚出去!”
老赵身后的黄毛往前走了一步,被老赵伸手拦住。
“弟妹,脾气别这么大。”老赵抖了抖厨师服的领子,“我今天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教教你们家那个毛头小子,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老赵转过身,面向门外围过来的街坊。
“一个连菜刀都没拿稳几天的小子,靠着点野路子,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食,还真把自己当大厨了?”
老赵指着后厨的方向,拔高音量。
“没有经过正规体系的熏陶,没拜过师傅,没学过基本功,炒几碗饭就敢开店?简直是败坏我们这行的名声!”
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传统国营饭店出身,最看重师承和规矩。老赵这话,是直接把林江的手艺踩在泥地里。
“赵国柱,你放屁!”林建国吼道,
“我儿子的手艺,比你强一百倍!你当年在红旗饭店跟在周师傅屁股后面偷学,学了七成手艺拿味精凑数,你有什么脸提正规体系!”
林建国大声揭穿老底。
“你切土豆丝连粗细都分不匀!炒青菜控不住火,全靠最后淋一勺明油遮掩!”
“周师傅说你心术不正,不肯教你真本事,你就背后使阴招!现在跑到这儿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老赵脸色一变,被戳到了痛处。
“林建国,你少拿死人压我!周德贵那个老顽固早就退休了!现在红旗饭店是我说了算!”老赵指着林建国的鼻子,
“你儿子要是真有本事,红旗饭店的生意能被他搅和成这样?他就是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拉客!”
“你骂谁下三滥呢!”
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老陈刚下白班,手里提着个装饭盒的网兜,直接挤进人群。
“老子天天在林记吃饭,林老板的手艺干干净净!你红旗饭店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老陈指着老赵的鼻子骂,
“上个月我带孙子去你们红旗饭店吃顿饭,点个木须肉,肉片比纸还薄,鸡蛋全是糊味!我孙子吃了一口就吐了!你还有脸来这儿叫嚣
”
旁边王婶手里还拿着半把没择完的韭菜,跟着帮腔。
“当年你在红旗饭店干的那些缺德事,街坊邻居谁不知道?现在看人家生意好,眼红跑来闹事,真不要脸!”
围观的人群开始指指点点。
老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今天来,是因为红旗饭店已经到了绝境。
承包费交不上,员工跑了一半,再不想办法把林记搞垮,他自己就得背着高利贷去跳河。
马六进去了,断供的招数也失灵了。
他只能亲自上阵,利用自己国营大厨的身份,从手艺上彻底把林江踩死,挽回红旗饭店的声誉。
“都给我闭嘴!”老赵大喊一声,“这是我们厨子之间的事,外行人懂什么!”
“厨子之间的事,就在灶台上解决。”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林江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正在擦拭手指上的水渍。
身上系着深蓝色的围裙,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林江走到林建国身边,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转过头,直视老赵。
“找我?”林江开口。
老赵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人。
心里打了个突。
这小子的眼神太稳了。
得想个办法激他。
“没错,找你。”老赵挺直腰板,“你不是仗着手艺好抢生意吗?今天我赵国柱,代表红旗饭店,正式向你下战书!”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红纸,拍在旁边的方桌上。
“公开比厨。”
“时间你定,地点就在这条街上。”
“让所有街坊邻居、医院的医生护士当评委。”
老赵死死盯着林江。
“怎么?敢不敢接?要是怕了,现在就把你这破店的招牌摘了,关门滚蛋!”
林江把白毛巾搭在肩膀上。
“比厨可以。”林江说,“但你的赌注,太小了。”
赵国柱下巴一扬:“你说。”
“输的人,永远滚出这条街。”
这话砸下来,赵国柱身后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又补了一句:“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头认错。”
赵国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
“怎么?”林江盯着他,“不敢?”
“谁说我不敢!”老赵咬着牙,为了面子硬撑,“就按你说的办!输的滚蛋,磕头认错!”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林江的目光从老赵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双手上。
“如果有人输了,不仅要滚蛋、磕头。”
林江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还得把当年做过的亏心事,一桩桩、一件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林建国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向儿子。
林江这是要替他讨回当年的公道!
“你……你胡说什么!”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抖,强作镇定,“比厨就比厨,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心虚了?”林江反问。
“谁心虚了!”老赵大吼一声,掩饰内心的慌乱,“好!我答应你!三天后,上午十点,就在你店门口!”
老赵指着门外。
“评委怎么定?”
林江盘算了一下手里的人脉。
“各找一个公证人。”林江说,“我请棉纺厂的沈青山厂长,和市医院外科的陈其年主任做公证。你找谁,随便。”
听到沈青山和陈其年的名字,老赵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国营大厂的一把手,一个是市医院的一把刀。
身份地位摆在那里,绝对不可能偏袒,也绝对没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老赵原本还想在评委里安插几个自己人的念头,彻底落空了。
“行!”老赵咬牙切齿,“三天后见分晓!我们走!”
老赵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脚步有些虚浮,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寸头混混假金链子晃荡了一下,小声问:“赵哥,真比啊?”
“闭嘴!推车!”老赵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几个混混赶紧扶住他,推着自行车钻进巷子。
门外的街坊见没热闹看了,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议论着刚才定下的狠毒赌注。
店里恢复了安静。
李秀芝走上前,一把抓住林江的胳膊。
“江子,你疯了?拿店面当赌注?万一……”
“没有万一。”林江打断了母亲的话。
他转身走向灶台,拿起那把切菜的菜刀,用抹布擦拭刀刃。
看来得准备一道绝对碾压的硬菜。
老赵毕竟干了三十年,基本功还在。
同菜对决最能打脸,但用什么菜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比厨不能比花哨的东西。
越普通的菜,越考验基本功。
要用一道最家常的菜,把他三十年的骄傲砸得粉碎。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林江身后。
“江子,老赵虽然人品不行,但当年在周师傅手底下,火候掌握得确实有两下子。你有多大把握?”
林江放下菜刀,转过头。
“爸,你放心。”
“这笔账,儿子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