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让让!前面端汤的让一下!”
李卫东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硬挤过去。
林记小馆三十平米的前厅,四张方桌拼命挤着十二个人,门口台阶上还蹲着三个端着搪瓷碗吸溜面条的病人家属。
林江站在后厨,手里的铁锅颠得飞起。
火舌舔舐着锅底,发出刺啦的爆响。
“小林老板,你这生意是真想把我们饿死啊!”
市卫生院护士长周曼踩着半高跟皮鞋,从卷帘门外挤进来。
她看着满屋子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的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们科室六个人,今天全白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饭怎么吃?”
林江手腕一抖,将锅里的青椒肉丝精准装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曼,又看了一眼外面排队的人群。
堂食空间到极限了。
四张桌子,翻台率再快,中午这一个半小时的饭口也消化不掉医院和卫生院涌出来的医护人员。
得想个办法。
林江突然灵机一动。
对了,外卖!
林江把青椒肉丝递给李卫东,转头看着周曼笑了一声。
“周姐的胃我必须护着。没座位怕什么,我把饭给您端到护士站去。”
周曼愣了一下。
“端过去?你这忙得脚打后脑勺,谁给我们端?”
“您别管了,明天中午十二点,饭准时出现在您科室桌上。”林江一边说,一边顺手舀了一勺浓缩的老鸭汤底,浇在一碗刚出锅的米饭上。
周曼半信半疑地接过去。
“行,我可记着了。要是明天中午我们科室饿肚子,我拿止血钳找你算账。”
下午两点半,午市的最后一波客人散去。
李秀芝坐在角落的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手指头飞快扒拉着。
“今天中午……一百四十二块。”李秀芝抬起头,眼角满是笑意。
林江解下满是油污的围裙,扔进水盆里。
“妈,柜子里的钱给我拿四百。”
李秀芝愣住。
“拿那么多钱干啥?”
“买个大件。”
林江没多解释,洗了把脸,揣着四百块钱直接出门。
运力跟不上,这是硬伤。
靠两条腿走,饭送到医院早凉透了,口感一塌糊涂。
必须配车。
市百货大楼二楼,自行车专区。
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新橡胶的味道。
林江一眼就盯上了场地正中间那辆凤凰牌26寸二八大杠。
黑色的烤漆在头顶白炽灯下反着反光。
电镀的车把、挡泥板锃亮。
车把上挂着个硬纸牌:368元。
九三年,这车就是街头的桑塔纳,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大半年才能摸到车把手。
营业员是个小年轻,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林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连眼皮都没抬。
“看准了再摸,刮花了赔不起。”
林江没废话,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沓钱。
“啪。”
三百六十八块钱,大团结混着五十的面额,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
小年轻吓了一跳,瓜子皮粘在嘴唇上没掉下来。
“开票,推车。”林江盯着他。
小年轻赶紧擦了把手,麻溜数钱开票。
林江推着这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走出百货大楼。
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链条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真稳。
这钱花得值。
林江没回店里,直接骑着车去了小姨父孙大志的修车铺。
孙大志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倒骑驴补胎,抬头看见林江推着辆崭新的凤凰牌进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江,这……你买的?”孙大志站起来,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才敢去摸那锃亮的车把。
“刚提的。”林江把车梯子踢下来支住。“姨父,别看了,帮我干个活。”
“你说。”
林江从兜里掏出一张草图。
“我要焊个箱子。铝合金的,长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五十公分。里面分三层卡槽,能正好卡住咱们店里的铝饭盒。”
孙大志拿着图纸,眉头皱起来。
“这箱子焊出来可不轻,你装哪?”
“绑在这车的后座上。”林江拍了拍二八大杠结实的后座。
“里面还得贴一层厚棉絮做内衬,防震保温。”林江补充。
孙大志没多问,直接翻出几块边角料的铝合金板。
“今晚就能给你弄出来。”
晚上九点,林记小馆打烊。
后厨里,林江把李卫东叫了过来。
“卫东哥,明天中午你不用在后厨打下手了。”
李卫东心里一紧,手里的抹布掉在案板上。
“小江,我哪干得不好你直说,别赶我走。”
林江被逗笑了。
他转身走到后门,一把拉开。
门外的路灯下,停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上,用粗麻绳死死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铝合金保温箱。
李卫东的眼睛直了。
“这车……”
“给你的。”林江把车钥匙扔过去。
李卫东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百多块钱的自行车,说给就给了?
“以后中午这一个半小时,你专门负责送饭。”林江指着后座上的铝合金箱子。“这叫外卖。”
李卫东咽了口唾沫。
外卖?没听过这词。
但他信林江。
“怎么送?”
林江转身走回后厨,指着案板上摞得高高的几十个铝饭盒。
“医护人员中午根本没时间跑出来点菜,等他们来了,咱们也没地方坐。所以咱们不让他们点。”
林江拿起一个饭盒打开。
底层是浇了一勺浓缩老鸭汤底的东北珍珠米。
上面盖着一块色泽红亮、足有巴掌大的红烧大排。
旁边配着一勺清炒水芹菜和半个卤蛋。
“这叫盲盒工作餐。”林江盖上饭盒。“统一定价,两块五一份。荤素搭配,每天菜色不一样,打开才知道吃什么。”
李卫东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卖饭?
“明天中午十一点半,你驮着这箱子,准时出现在外科护士站和骨科护士站。”林江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
“记住了,箱子打开的时候,菜必须是烫嘴的。”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一刻。
林记小馆后厨像打仗一样。
林江手里的锅铲快得只剩残影。
二十份盲盒工作餐全部装盒。
李卫东把饭盒一层层卡进铝合金保温箱的卡槽里。
厚实的棉絮内衬把缝隙塞得死死的。
“扣紧了!”林江喊。
李卫东锁好保温箱的搭扣,跨上二八大杠。
他双手握紧车把,脚底猛地发力。
二八大杠的车轮飞速转动,碾过红砖巷的青石板,带起一阵风,直奔市职工医院。
李卫东觉得自己在飞。
这车太好骑了,轻巧,稳当。
不到五分钟,他已经把车停在了医院住院部的楼下。
十一点半,外科护士站。
周曼刚给一个术后病人换完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几个小护士饿得肚子咕咕叫。
“护士长,小林老板昨天说送饭,这都几点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一个圆脸护士抱怨。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卫东扛着那个硕大的铝合金保温箱,大步走过来。
他把箱子往护士站的台面上一放。
“林记小馆,工作餐送到。”
周曼愣住了。
真送来了?
李卫东“啪”地一声解开搭扣,掀开箱盖。
一股积攒了十几分钟的热气,混合着红烧大排霸道的酱肉香,瞬间冲破箱子的束缚,溢满了整个走廊。
圆脸护士猛地吸了一口鼻子。
“我的天,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卫东拿出六个铝饭盒,一一摆在桌上。
周曼迫不及待地掀开其中一个。
热气扑面。
红亮酥烂的大排趴在浸满汤汁的米饭上,旁边的水芹菜翠绿欲滴。
没有任何点菜的纠结,打开就是实打实的硬菜。
这种未知的惊喜感,加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卖相,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防线。
“两块五一份。”李卫东说。
周曼二话不说,直接掏出十五块钱拍在桌上。
几个护士一人抢过一个饭盒,站在台面后面就吃了起来。
大排炖得脱骨,一抿就化。
米饭吸饱了鸭汤和肉汁,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旁边病房的几个家属闻着味儿就出来了。
“护士,你们这饭哪买的?”
“林记小馆送的!”圆脸护士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回答。
李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劲儿彻底被点燃了。
他盖上保温箱。
“骨科还有几份,我先送过去。”
周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明天中午,我们科室要十份!钱我先给你垫上!”
“我们妇产科也要六份!”隔壁科室的一个医生闻着味跑过来,直接把钱塞进李卫东手里。
李卫东拿着手里一把零钱,一边笑一边点头。
林记的销售半径,在这一刻被彻底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