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上符桥镇数百里外,大眠山腹地。
骄阳在这里变得无力,百年古木高大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仅从枝叶缝隙间渗下几缕光。
山中连兽道都难寻,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杂着泥土深处根系的腐烂味,四周还有股大型野兽活动时遗留的腥膻气。
赵玉牒盘膝侧卧于空中,手腕轻托螓首。
并非用了术法凌空,而是被她那尊庞大狰狞阎摩八臂傀儡稳稳托在掌心,她姿态慵懒,宽大的宋制月白襦裙袖口垂落,露出半截系着红线的白皙手腕。
女孩目光淡淡垂视下方。
阎摩八臂悬丝尊另几条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手臂轻轻抬起。
一头至少三四百斤重的成年野猪,已经彻底化作大滩分不清骨肉皮毛的肉糜,深嵌进泥土里。
赵玉牒眼底闪过不耐,她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小臂。
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指尖微勾,捏成鸟喙探首,拇指与无名指虚虚环扣,一前一后,模拟出重瞳叠影,小指则如尾翎般自然翘起,一个古朴奇异的手印瞬间结成,女孩将其置于自己眼前。
红唇轻启。
“重明。”
无形波动自眼中荡漾开,悄无声息扫过下方那堆血肉残骸,此时她眼中物质世界的细节褪去,只留下能量流动。
几缕稀薄黯淡的灰黑色气息,正从那堆碎肉中缓慢逸散出来,飘向空中,迅速消失不见。
又被耍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猎物或线索,更非鬼母培育的下属,只不过是一头不知在何处偶然沾染了鬼母残留阴气的普通野猪。
赵玉牒眼中重瞳散去,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深山老林里追逐那点真假难辨的鬼母气息,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她眸光望向眠山县所在方位,林木掩映,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个充满谜团、身怀阴气的奇异少年,李昭垣。
不如回到他身边,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那少年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磁石,而鬼母之前的行动轨迹,似乎也对那眠山县有所图谋,待在县城里或许机会反而更大些。
而且...不得不承认,有他在,不用自己思考的感觉颇为轻松。
思绪定下,便觉腹中空乏。
灵修对食水需求低于常人,但并非什么都不用吃,她随手指向清澈山溪,几缕比发丝还细的牵丝线激射而出,片刻后,一条山涧杂鱼被丝线缠绕着提出水面。
丝线在空中轻颤几下,便完成了刮鳞、剖腹、去鳃、清理内脏的全过程。
屈指一弹,五行偃师催动火焰自指尖弹出,引燃旁边用枯枝搭好的简易木堆,丝线穿起鱼架在火上翻转炙烤,很快鱼肉变得焦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
赵玉牒取下烤鱼,凑到鼻尖略微一闻,那双好看的柳眉就紧紧蹙起,脸露嫌弃。
这鱼即便清理过也残留着扑鼻腥气。
“以前在神州到底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女孩喃喃自语。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代工业调味品和烹饪方式,尤其是味精的鲜味,已在不知不觉中重塑了她的味蕾。
她扔掉鱼,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了最后一袋早餐小面包。
这是前几天从李昭垣家离开时顺手从厨房里拿的。
撕开透明塑料包装,就着山涧流水,她慢条斯理地吃完,又取出个青色小玉瓶,倒出三枚散发草木香的丹丸服下,丹药化作温润气流散向四肢百骸,补充体力与灵机。
这种风餐露宿连口热食都吃不上的日子,还是到此为止吧。
赵玉牒侧身再次望向眠山县的方向,仿佛看到明亮灯光,干净整洁的房间,拧开龙头就源源不断的热水。
归途渺茫,她也该先好好学学怎么做个现代人了。
“等回去了。”女孩轻声嘀咕,“先从看电视开始学吧。”
...
同一片天空下,眠山县城。
周末午后,空气闷热,灰色云层低垂,像是蓄满了雨水。
王慧芬攥着刚从工地食堂老板那里预支的两百块钱工资,粗糙手指在小灵通屏幕上找到儿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喂,儿子啊,你在学校吧?妈想过去看看你...”
“给你带点钱,还有土货...”
“不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别来学校,在老地方等我,我等会就过去。”
说完不等她回应,电话只剩下忙音。
一中高二住校生寝室,周围是室友喧闹声,坐在下铺的男生挂断手机,在信箱中选中“王慧芬”,几条信息记录展开:
“妈我没钱了,给我转一百块钱。”
“先转七十二行不妈今天在做工还没拿到工资”
“行。”
男生皱眉把信息全部删除,清空回收站,然后又重新发了条过去:
“以后有事别打电话,给我发短信。”
发开区工地食堂外,王慧芬提着鼓鼓囊囊的大红色塑料袋,里面有她今天中午在食堂提前蒸的一大块腊肉,油亮喷香,用好几层保鲜膜仔细裹着,还很温热。
另外几个是洗干净的罐头玻璃瓶,里面塞满了她自己腌的泡豇豆。
王慧芬拎着袋子坐上公交,下车后快步走向和儿子约定的地方,离一中隔了两条街的僻静小巷口。
她到的时候,儿子已经在了。
那是个身形瘦弱的高个男生,穿一中校服,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头上顶着印有潮流英文字母的白色鸭舌帽,脸上还戴着口罩,几乎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五官轮廓颇为俊朗。
他靠在墙边低头玩手机。
“儿子!”
王慧芬加快脚步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容。
“给,我在食堂刚蒸好的腊肉,你在家里最爱吃的,热乎得很,还有些泡菜,你吃饭的时候搭一点,开胃!”
她把沉甸甸的红塑料袋递给儿子,又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两百块的红纸钞递给他。
看着王慧芬憔悴的面庞,男生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塑料袋,但只抽了一张钞票塞进裤兜,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你留一百吧。”
王慧芬连忙摆手,把钱都塞进儿子手里:
“不用不用!我现在在食堂做工,食宿全包,用不上钱,你拿着,在学校别亏着自己,该吃吃,该买买!”
男生停顿了两三秒,将钱都塞回裤兜,声音松快了些:
“那...行。”
王慧芬看他收下钱,心里就踏实。
远方天际传来轰隆雷声,淅沥沥的雨水落下,两人靠在巷口屋檐下躲雨。
男生皱皱眉,瞥了王慧芬一眼。
“要不你把伞给我,我先回学校。”
“伞?”
王慧芬刚想说自己走得匆忙也没带伞,一低头,却看见腰间布包褡裢上正挂着把黑色长柄伞。
这伞怎么在这...
没等王慧芬搞清楚状况,眼镜男生已经没耐心地把伞拿走撑起。
“走了,有事发短信。”
“走慢点、在学校要吃好休息好、有事就给妈打电话......”
男生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巷子到了马路边,左右看看没车,便径直朝着商业街方向快步走去。
身穿灰扑扑劳保衬衫、斜挎着破布包的中年妇女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街角。
眼镜男生在回学校前先拐进商业街一家精品店,选了个看起来高档些的硬质礼品纸袋换掉大红塑料袋,又让店员把几罐泡菜也用包装盒包好放进纸袋里,花了二十三块。
拎着焕然一新的礼物袋,他走进隔壁发廊。
出来时,原本有些塌的头发被抓出蓬松造型,还买了瓶定型摩丝,花掉八十。
他回到住校生寝室推开门,把黑伞挂在门后。
房间里几个室友正在用手机斗地主,大呼小叫。
“哟!雨哥回来了,去哪潇洒去了,搞这么帅!”
男生将礼品袋打开,蒸过的烟熏腊肉香味弥漫。
一名室友摘下耳机,抽抽鼻子。
“好香!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被称作“雨哥”的眼镜男生,脸上露出些无奈表情,将礼品袋随意推了推。
“嗨,无语。”
他撇撇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寝室的人听见。
“我爸厂里一个老家的农村亲戚,好像是求我爸办事,特意过来给我送土特产。”
“喏,就这,农村自己熏的腊肉,还有几罐咸菜。”
眼镜男生抿抿嘴唇,语气嫌弃。
“你们谁爱吃就拿走,我反正是吃不惯。”
话音刚落下,他耳边隐约响起女人咋舌声。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