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老师,事情我已经安排完毕了!”
沈修己回到张府后,和张居正说明了之前在诏狱的情况。
在一直寻找不到张四维参与此事的证据后,沈修己顿时心生一计,打杨俊民这根“草”,来惊张四维这条“蛇”!
只要张四维敢杀人灭口,那时他便再也无法脱罪,这样不仅有杨俊民的口供,加上确凿的证据和人证,到那时想怎么发作晋商集团,可就都由他们说了算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也是颇为喜悦,这次事件后,对他夺情的弹劾必将不了了之,在将晋商连根拔起后,后续的变法也会顺利不少。
想到这,张居正看向面前的弟子也是越来越满意了。
“君典,你这次很好,只可惜你的资历还是浅了点,等过了年后,有一名侍读因为身体原因要归乡修养,那时再提拔你升侍读,倒是刚刚好!”
张居正能一步一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赏罚分明,带队伍的本事堪称一流,有好处那是真给,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和他一同支持变法,毕竟理想主义者,终究是少数。
但沈修己却是轻轻摇摇头:“老师,我以为,此事有些不妥!”
张居正闻言一愣:“怎么,你难道觉得还是有点慢了,直接升倒也不是不行,但只恐遗人话柄,对你的清名不太好!”
“老师,正是此事不妥!”
张居正皱了皱眉头:“哪里不妥?”
正在这时,张汀兰听到沈修己回来了,便打算过来问问情况,转眼间,就走到了门口,在听到门内的动静后,她瞬间止住了脚步,犹疑片刻后,伫立在了门口。
屋内的沈修己细细思索了一番,开口道:“老师,此事有三不妥!”
“其一,先是我与翰林院众人一同上疏弹劾夺情一事,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等人皆已伏刑,不论事实如何,在满朝文武眼里,我都和他们是一类人!”
“如若我安然无恙,反而借此升官,必将有人借我而生事,再度攻讦老师夺情一事,我如若无事,夺情一事,便始终存在污点,无法办成铁案,让大众信服!”
“此为一不妥!”
张居正闻言顿时一愣,沈修己说的话他自然明白,只是他这次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听他的意思,不仅不奖,反而要罚,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门口的张汀兰闻言目光也是深邃了不少,纤细的手指在衣摆来回揉搓着。
“其二,这次事情反映了我们的很多问题,老师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张居正眼眸闪了闪,他知道沈修己是什么意思,如今的变法过于依赖他个人的权威与威信,一旦他出事,整个变法派居然连个像样的组织者都找不到。
实际上,这也是明朝乃至整个古代都存在问题,重人治而非法治,一旦变法领导者逝去,往往就会出现人亡政息的情况,这个问题,不是张居正能解决的,也不是沈修己能解决的。
毕竟,这是变法,不是革命,面对整个帝制社会和儒家文化,除非有一股新的力量站上历史舞台,不然任何举措都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不能改人治为法治,那就只能延长人治的时间,换而言之,就是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师,我若能继续埋藏在反对派中,便能从中斡旋变法与反对派之间的矛盾,有什么信息,我好第一时间知道,若是再有张杨之流,我也能立即揪出,就像昔日张四维在您身边那样!”
“如若升我的官,这些也就难了,此为二不妥!”
沈修己想在大明来一出“无间道”,张居正自然也能看出其中的好处。
不过想用反间计,自然得先来一出苦肉计,但要真让所有人信服的苦肉计,沈修己必定要吃一番苦头,说实话,张居正还真有点舍不得对沈修己下手。
门口的张汀兰在听完后眸光也在不断闪动着,眼底深处似是有些不忍。
“其三!”
沈修己继续道:“翰林院虽然清贵,更为储相之地,但若要历经世事,操练实务,没有十余年的苦熬,是绝无可能!”
“若一直呆在翰林院,我对变法也难以有深刻的认识,更无法参与其中,日后想继续变法,怕也是千难万难!”
“此为三不妥!”
翰林院是内阁大臣的培养基地,按照明代的潜规则,向来是无翰林,不内阁,内阁大臣,只从翰林院中选拔,没有翰林院的身份,想进内阁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无意外,大多数进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在翰林院历经十余年到二十余年,方能一步步从编修检讨,到侍读,再到学士,再出任六部侍郎尚书,最后升列台阁。
大多数翰林院学士,其实一辈子也没接触过什么实务,但却最终能替皇帝管理整个国家,比起唐朝的“宰相必起于州部”,堪称匪夷所思。
但实际上,这反映了明朝很大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只重道德,不重实际,道德不仅可以指导行政,还可以代替行政。
内阁大臣也不需要会治理实务,只需要会治理,不,是能协调和他们一样的文官们就好。
因为这个庞大的帝国,要处理任何一件事情,都需要上下文官的配合,联系这帮文官的,就是道德,就是孔孟之道,圣人之言!
但很可笑的是,大多数文官,都只拿这些道德当工具,当成挟制皇帝权臣,揽权的手段,至于自己信不信这些,那就只能呵呵了!
换而言之,整个大明朝的文官,都是官僚,而非实干家!
翰林院可以培养出申时行这样的官僚,但却培养不出张居正这样的改革派,张居正若无早期辞官回乡,四处考察,目睹民生艰苦的经历,想进行今日的改革,那也只能是纸上谈兵!
在沈修己说完上述的顾虑后,张居正顿时目光动容,他一向喜欢注重实务的官员,但让他一直颇为遗憾乃至愤怒的是,这种官员,实在是太少了,在张居正看来,大多数官员还不如那些小吏,是一点实事不干。
不,倒也不是一点事不干,揽财,偷奸,耍滑,买女人,那是一个不落,正因如此,他才会用考成法乃至各种手段整治这帮家伙,但却一直有各种各样的小人和蠢货脱他的后腿。
这些年来,他是感到心力憔悴,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就是因为和这帮人打擂台导致的。
但此时却有人道出了他的心声,这一刻,沈修己不仅仅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的知音。
张居正眼底闪了闪,他伸手轻拍修己的肩膀,喃喃道:“微斯人,吾谁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