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漆黑领域内,陡然绽开一抹白,就像是宣纸的苍白色底,迅速铺陈。
缕缕水墨般的笔触在那“白底”上纵横挥洒,带着凛冽的锋芒,如孤峭寒枝,似破浪劲松,竟将隐厉殊的绝对黑暗生生“撑”开一片空隙,也将那甜腻的魅惑涟漪与霸道的吞噬之力隔绝在外。
水墨痕迹游走,在惑无心身周化作一片虚虚实实的山水幻境,有危崖孤悬,有寒江自流。
惑无心立于“崖巅”,衣袂飘飘,周身竟透出一股与魔族格格不入的孤高清洁之气,仿佛浊世独立的高士。
白晨大为震撼。没想到这样的法力形式竟会出现在一个魔族身上,说是人类修士也绝不为过,可见此人在笔墨当中的造诣也是相当不凡。
隐彨猛地一拍肚皮,口中吐出数具长相阴邪、毫无生命气息的盔甲死侍,直接冲入这片水墨山水,不料动作立刻变得迟滞扭曲,像是撞入了无形的胶水,又像是被无数细密的笔意消融。
眼见进攻无果,隐厉殊冷喝一身,那半张黑暗之面更加幽深,他双手合拢,更浓重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缠绕向那片水墨山水,要将其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隐皎娇笑一声,粉红涟漪骤然收缩,凝聚成无数枚桃色箭矢,如雨般射向水墨中心的惑无心!
战斗在刑台及其上空彻底白热化,黑暗、粉芒、污流与水墨交织碰撞,爆开的余波将坚固的刑台撕裂出道道沟壑,围观的魔族纷纷骇然后退。
在三股力量的围攻之下,惑无心的水墨领域几乎奔溃,但仍与他们周旋了下去。一时间,无论他们何方,都无从造成伤害,竟短时间内形成了某种平衡。
三位长老内心亦是骇然。根据情报,这个惑无心此前在白骨森林兵败时已失去半个魔魂,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和他们三人打成均势,难怪连隐月都败在他的手上。
“老三,你还不动手!”隐厉殊迎着列台上的后祁吼了一声。
不说什么光不光彩的了,对他们来说,尽快将此人拿下,把玄阴石拿回来才是重中之重!
正一边观望战斗,一边把玩手中金币的后祁闻言停下了手部动作,他目光一冷,随即将手中金币射出,如同发射的暗器一般直接扎进了一名围观的魔侍身上。
霎时间,此魔侍身形巨变,在痛苦的咆哮中变成了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体型也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力量一下子攀升到超出大魔的境界!
变异大魔迅速加入战斗,并且无惧水墨领域的限制,直冲向惑无心的位置,用尽全力轰出一拳。
惑无心于身前作盾,抵住了攻击。
但后祁紧接着连抛出三枚金币,每一枚都准确地扎进那变异大魔身体里。在融合金币之后,那大魔的全身都在激烈颤抖着,整个头颅五官抽象地抽搐着,全身的魔力急速攀升的同时,身体也犹如破碎的瓷器一样布满裂缝,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开来。
但在他破碎之前,所有的力量汇聚到这一拳之上,竟直接冲破了惑无心身前的护盾,冲击力直接将惑无心轰退了出去!而在惑无心退后之后,由他维持的水墨领域终于失去平衡,被三位长老的三股力量彻底轰散!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
白晨由衷地发出感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异的功法,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提升一个人的实力。当然惑无心由于需要驾驭领域对抗三位长老,本就是强弩之末,但能够这样一轰而退,在视觉效果里面无异是极为震撼的。
不过,这样的法术看起来代价也很大呢。
那个变异大魔在轰出这一拳后,他的全身直接化作了齑粉,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以支付生命价值为代价所获取的力量,能打出这样一拳,也是值得了。以他的资质,只怕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旁边的夭夭冷冷地说。
“惑无心!认命吧!”隐厉殊首先冲上前,手中的黑暗领域凝聚为一根长矛,又化作一条红瞳黑烟的大蛇,直奔向惑无心!
此刻的惑无心捂着胸口,七窍流血,看起来已是将死之躯。
但诡异的是,这家伙居然是在笑。
隐彨再次一拍肚皮,喷吐一道污秽腥臭的洪流,滚滚卷向惑无心。隐皎同样汇聚自己的力量,张弓搭箭,将自己的力量融入箭矢射出。
他们相信,就算惑无心再有计算,此刻三股力量再度混合起来,都不会给他半点机会。
应当说,三位长老在此战中的谨慎令人印象深刻,一扫白晨想象中魔族狂妄自大的刻板印象。无论是围攻还是补刀,他们都倾尽全力,没有丝毫怠慢,更没有轻视惑无心。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也在惑无心的计算之内。
惑无心向后退了一步,将隐藏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墨色的光环露出,光环之内凝成镜面,照出来袭的三股力量的不同光芒。
“这是,折灵镜!”隐厉殊看出了前方之物,但已经无法收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黑暗大蛇冲向镜子!
此刻,惑无心手指凌空虚划,一道墨色长河自“镜”中奔涌而出,径直撞向头顶那无形的、笼罩整个凕城的巨大护罩!
轰——!
墨河与护罩撞击,并未爆开惊人的能量乱流,反而如真正的墨汁泼洒在透明琉璃上,迅速蔓延、渗透,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护罩的光芒剧烈明灭,整个凕城都随之震颤。
三位长老的攻击,就这样被惑无心依靠面前的折灵镜巧妙地偏转落在了护罩之上!
“是幻境!”隐皎首先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陷入了惑无心的幻境领域之中,以他们三人的合力攻击,惑无心根本无法阻挡,却是被他尽数转移到了被水墨隐藏的折灵镜上,进而转移到凕城的护罩之上。
这样一来,惑无心不仅得以和他们僵持,还逐渐利用他们的力量侵蚀凕城护罩!
后祁的傀儡没有受到水墨影响,恰是说明他没有被幻境影响,能直接找到惑无心的位置,相比之下,他们三人一直在和一面镜子纠缠!
真是可恶至极!他们竟然忘记了惑无心是一位惑乱使,制造幻境才是他真正的手段!
如今水墨领域破碎,折灵镜无法隐藏,但没想到还是被他利用他们的谨慎送上了这最重要的一击,彻底在凕城的护罩上打开了一道口子。
护罩,终于破碎开了缺口。
与此同时,惑无心化作一道墨光率先逸出,紧接着无数魔族在长老的厉喝声中,蜂拥追出。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既然护罩已破,白晨立马起身,一把拉起夭夭,直接跟着冲了出去。
他们跟在前方追击队伍的后方,速度放慢,没有贸然冲上去。对白晨来说,他跟上来主要是想知道惑无心会往何处逃,并非是要帮忙动手的。之所以拉上夭夭,则是考虑现在惑无心和他都是隐修的模样,若是在此时被错认,亦是一桩麻烦事。
另外,夭夭的实力看起来只比魔侍强上不多,白晨觉得自己还是能掌控住的。
夭夭看起来也不太想距离太近,与白晨同步放慢速度,只是远远地知晓方向。
一段时间后,前面的追击队伍速度放缓,看样子是最前面的三位长老停了。
“这个方向,”夭夭忽然停下,一双美眸稍凝,似有头绪。
白晨跟着停步。此刻他们的位置处于一片滩涂地的上方,远处可见的地貌亦差不多。
“看来惑无心往无名封渊去了,那里面的雾气能隔绝灵识,长老们跟丢了。”夭夭说话的语气有些心灾乐祸的意味。
“无名封渊是什么?”白晨直接传音问阿那。
阿那叹气,“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无名封渊是夜部禁地。”夭夭突然主动解释道,她特意瞄了白晨一眼,眼带媚光,仿佛早早知晓了白晨心中所想。
“远古时代的风生魔王曾在里面封印了一具骸体,夜部记录为罪身。风生魔王将封印阵的魔纹石交给吞灵候,由他及其爵位继承人负责定期加固封印。”
白晨闻言后脸色绷得紧紧的,与夭夭瞬间脱开了五步的距离。
“你已经知道了?”
夭夭眼珠一转,两手背后抄着,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不难猜,但你想听理由么?”
“不用了,你没有第一时间揭穿,必然是有其他图谋,不妨直接告诉我。”
白晨悄然握紧拳头,眼角余光观察自己与前方那些夜部追击队伍的距离,计算着若自己全力一击杀死夭夭,哪怕夭夭传出了消息,自己能否逃脱的可能。
“你知道我是夜主身边的大红人吧,而夜主素来与长老会不合。反正隐修已经没命了,若是有阁下帮忙,我又何必在意真假?”
原来是被当做了棋子了么,妈的。此行魔域处处碰壁,本想着十灵之后能有所改观,结果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甚至还被识破,真是窝囊至极。
若是百宝,这口气忍了就是,但他可是白晨,能让高傲的他坚持到现在已是心性进步了。
“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冷冷地说。
他开始意识到夭夭应当是有后手的,说不定其实力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他也知道,若是不主动跳出这个怪圈,他注定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简单地说,我想你帮我保护好夜主。”
“什么,我?”白晨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心,我没在开玩笑。我会告诉你接下来你将要面对的情况。”夭夭一下子变得冷淡。
“惑无心的目的是封渊里的罪身。他此前受伤失了半具魔魂,而罪身传闻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龙躯,甚至还保有活性。惑无心想要得到它,是寄希望这具罪身能令他的魔魂快速恢复。”
听到夭夭提起惑无心受伤而失去半个魔魂,白晨不由自主地想起白骨森林时,怨灵大姐“杀死”惑无心的那一幕。
夭夭继续说:“他此前打伤夜主,已盗走了玄阴石,而那正是控制封渊的魔纹石。”
“惑无心想打开无名封渊?”
夭夭点头,“打开无名封渊还在其次,融合罪身才是重点。龙躯极度排异,只有半魂的惑无心未必能顺利融合。所以在融合前,他需要使罪身处于一个极度虚弱状态。”
“根据夜部留下的记载,那具罪身的活性与魔月有关,所以无月的时候,就是它最为虚弱的时候。惑无心有此筹划,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他没料到隐修会突然出现在凕城,所以提前发动了计划,此时距离无月之日还有两天。”
夭夭这时看向白晨的眼神变得严肃,“也算是给了长老们一些准备的时间吧。不过两天后的封渊开启估计是躲不开了。到时候,夜主也会到来。不管最后是惑无心赢了,还是长老会赢了,我都需要你将那时的夜主救走。”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白晨内心无语,“且不说我为何要帮你,以我的实力根本就不可能在魔将环伺之下救人。”
“到时夜主自会去寻你,她会告诉你怎么离开。至于你为何要出手——”
夭夭突然消失,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来到白晨身边。其速度之快,白晨甚至没反应过来,如果对方要取他性命的话,此刻已经得手了。
白晨忘记了呼吸,眼珠瞪得老大,却只看到对方仅仅是把手贴在他的胸口。
然后,轻轻一推。
力气不大,但足以将白晨失去平衡,令其从空中坠落,若非白晨反应够快,在落地之前及时调整身形,差点就落入滩涂地。
白晨捂着胸口,在刚刚对方接触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有一股黑气进入了他的灵环之内,如同一条无头无眉的黑蛇在肆意驰骋。
“你对我做了什么?!”
夭夭看着沐浴在月光中的玉手,眼珠漂浮不定,似是在想什么。在白晨愤怒地问起后,她才缓缓移下目光,眼中略带阴冷。
“这是月蚀虫,如果你听话的话,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过些日子,自会自行消散。但你若是不听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就是你让人帮忙的态度?”
“我原本以为你体内会有另一种毒。”夭夭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所谓赏罚分明,为你种下月蚀虫只是为了保证合作,你得到的,当然也会有。人类,你对惑无心感兴趣么?”
……
偌大的沙漠中心,一间圆顶的屋子外面分别站着幽盏、乱关和无关月三人。
“已经半个月了,该不会在里面死了吧?”乱关摸着头在屋外来回踱步,烦躁不已。
“还是再等等吧,”幽盏悬坐在一边,闭目道。“魔童最后一次出现在盟内就是在这里,里面有他布下的禁制,这个禁制只有他可以破解。如果连拥有其魔元的后人都无法做到,那世间恐怕再无人可以做到。”
“我说了很多次了,伏唯不是魔童。”无关月端着手,冷冷地说。“你们最好可以祈祷他可以从里面出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两个长眠于此。”
“无关月!你想打架是吗?”乱关瞬间暴怒,但对面的无关月同样释放自身威压,竟一下子压过了他。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屋门打开,伏唯出来了。
幽盏一下子睁开眼睛,首先走上前去。
“怎样,可有看见他留下了什么东西?”
伏唯表情复杂,还算平静道:“我确实打开了禁制,不过里面的内容,你们自己看看吧。”
说罢,他取出一枚珠子,从珠子中倒映出画面。
画面中,一道明丽的背影出现在屋子身前,其身后有声音有些气馁地说:“看来我们都对这个世道很失望,如果你想要逃,我可以成全你。”
“这是魔童的声音!”幽盏激动地说道。比起魔童的声音,她更在意的还有那道熟悉的明丽背影。
“这个背影不会有错,确实是她,我们一直要找的人。她果然在失踪前与魔童见过。”
在画面中,那道背影并未转身,只是很冷清地回了一句:“我只是累了,我想回家。”
其声音之平淡并不出乎人的意料,甚至伏唯在初见时脑补出亭雨侍的样子,想来亭雨侍若是会说话,也应该是同样的语气吧。
“我会帮你寻求夜、犰两家的力量,尤其是需借助那位白色君主的力量,但任何事情都有价格,你也不例外。”魔童说。
“我明白,我会给予他们魔月的力量。但我不信任他们,我可以信任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事情办妥后会直接去往归月。”
画面与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一段。”伏唯轻轻一拨,珠子慢慢旋转起来,画面重新出现。
在这段画面中,只出现了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屋内的圆形传送阵法内,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真是愚蠢至极,拥有这种强大力量却偏偏只想着逃避。你跟那位早已死去的主子一样,都是愚不可及的懦者。你不是真正的月灵,因为你不敢吃了你的部众,他们本该是你的食物呵……既然你不敢,就不要怪我了。”
随后是一段很长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就像是豺狼盯上了猎物。
幽盏、乱关和无关月的脸上都面无表情,也都意识到了魔童的背叛既成事实。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在魔童背叛之后,那个被他背叛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白色君主的旧宫。”伏唯忍着内心的恶寒说,“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记忆,他吞下了归月族人所在的一座空中岛屿,去往一个他称为白色君主旧宫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无关月问幽盏。
幽盏叹了口气,一边踱步一边说:“所谓空中岛屿应该就是指的魔月空间里的归墟。归墟是归月人曾经的驻地,在当年的事件中,它从魔月空间消失,原来是被魔童吞噬。”
“白色君主是贪欲君主的别称,而有旧宫之名的应该是在夜部长夜天的阿月宫。传闻贪欲君主曾妄想吞月,遂建造了阿月宫,里面有特殊通道能去往魔月。”
“魔月,那不是被她称为家的地方么?”乱关挠头,颇为不解。如果本来就存在一条能去往魔月的通道,她又为何多年停留。
“所谓特殊通道毕竟只是传闻,也没人知晓其打开方式。况且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魔月应该早被狃君吞了。”
幽盏抬头望向天边的月,月色稍显黯淡。
“何必想这么多,想知道答案的话,我们去那阿月宫不就知道了。”无关月一语中的。
“阿月宫五百年开一次,但如今的夜主隐月本来就是原来的归月族人,让她帮个小忙,还是有的谈的嘛。你们万罪盟不挺会讲生意的么?”
幽盏和乱关相视一眼,叹气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