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十月十五日,申时。
一辆青布马车自永定门驶入京城,穿过熙攘长街,一路向西苑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坐着一位老妇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与苦难。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一路从陕西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她就这样紧张了一路。
她这辈子,从未出过远门。
最远只到过延安府城,一共去过两次:一次送儿子李自成去驿站当差,一次给儿媳、老伴收尸。那两回,她都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走得脚底血泡连连,疼得钻心。
如今,她坐上了平稳的马车,有人赶车,有人照料,可她心里,却半点不踏实。
“老人家,别害怕。”
赶车的锦衣卫校尉三十出头,语气和善,“您儿子在京城很好,皇上亲自安排他进了武学军校,前途安稳。您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老妇人点点头,眼眶却先红了。
她想问军校是什么,想问儿子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想问皇上为什么要对一个驿卒这么好。可话到嘴边,她一个乡下老妇,竟不知如何开口。
马车穿行在正阳门大街上。
老妇人悄悄掀开帘角,一眼望去,只觉头晕目眩——
高耸的牌楼、连片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流、一眼望不到头的宽阔长街。
她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繁华,这般气派。
延安府的街,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这里的街,能并排跑十匹马。
“这、这是哪儿啊?”她终于颤声问。
校尉回头一笑:“这是京城最热闹的正阳门大街。您瞧,那是六必居、同仁堂、瑞蚨祥……等您儿子得空,让他带您慢慢逛。”
老妇人怔怔点头,目光却舍不得移开。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马车拐进胡同,片刻后,在西苑大门前停下。
校尉扶着她下车:“老人家,到了,这里是西苑。”
老妇人站在朱门高墙前,望着守门禁军手中明晃晃的长枪,双腿微微发软。
这般阵势,她只在梦里见过。
禁军验过腰牌,领着二人向内走去。
一路高墙连绵,营房整齐,远处阵阵喊杀声传来,震得她心惊肉跳。
“别怕,那是学员们在操练,您儿子也在里面。”校尉轻声解释。
老妇人脚步加快,只想早点见到那个她日夜牵挂的人。
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演武场边。
校尉抬手一指:“老人家,您看,那就是您儿子。”
老妇人顺着方向望去。
场上数十名少年正在操练,刀光闪闪,步伐齐整。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最壮、最黑、跑得最前、浑身是汗的那个。
是自成。
是她的儿。
“自成……”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根本传不远。
可眼泪,却瞬间涌了出来。
校尉见状,扬声一喊:
“李自成!你娘来了!”
全场瞬间一静。
李自成猛地回头。
当看见场边那个瘦小、苍老、满头白发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刀“哐当”落地,他疯了一般冲过去,速度比操练时还要快。
“娘!!”
他扑到老妇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的双腿,浑身剧烈颤抖。
仿佛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光,唯一的根。
“娘……娘……”
二十五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老妇人弯下腰,颤抖着捧起他的脸,一遍一遍地看。
胖了,白了,身上的衣裳崭新笔挺,再不是当年驿站里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号衣。
“儿啊……”她声音发抖,“你真的在这儿……你真的还活着?”
李自成拼命点头,泪水横流:“娘,我活着,我好好活着!”
老妇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抱住,放声大哭。
母子俩相拥而泣,哭声压抑,却撕心裂肺。
周围的学员、校尉、禁军,全都静静看着,无人出声,无人打扰。
曹变蛟站在人群中,眼眶也悄悄红了。
他懂这种骨肉分离、再见如隔世的滋味。
人群外,李过怯生生站着,想靠近,又不敢。
那是他三年未见的奶奶。
李自成抬头,朝他招手:“过儿,过来。”
李过低着头,小声喊:“奶奶。”
老妇人一怔,随即看清了孩子的模样,眼睛一亮——
像他爹,像她早逝的儿子。
“过儿……我的乖孙啊!”
她一把将孩子也搂进怀里,祖孙三人抱作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远处,一棵大槐树下。
朱由检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王承恩轻声道:“皇上,不过去见见老人家吗?”
朱由检轻轻摇头,目光温和:
“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他看了片刻,转身迈步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给老太太安排一处安静小院,离李自成近一些。送些米面、衣裳、被褥,要新的、厚的,老人怕冷。”
“是。”
“再让太医院派个太医过去,给老人家把把脉,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奴才明白。”
当晚,西苑一处小院内。
宫里送来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炖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老妇人看着满桌饭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李自成笑了:“娘,放心吃,这是皇上赏的。”
“皇上?”老妇人愣住。
“是皇上派人接您来京城,给家里盖了新房,送了耕牛,让我们母子团圆。”
老妇人眼眶一热,喃喃道:“那位皇上……是个好人啊。”
李自成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是,他是好人。”
他给老娘、给李过各夹一块肉:“吃,多吃点。”
老妇人咬着肉,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
她已经三年没正经吃过一顿肉了。
上一回吃肉,还是过年时,儿子从驿站带回的半斤猪头肉。
李过则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几年缺的吃食,一口气补回来。
饭后,李自成送老娘到住处。
一间干净小院,屋内被褥全新,棉厚松软,桌上摆着点心热茶,院中水缸清水盈盈。
这是她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
老妇人拉过儿子的手,压低声音,眼神带着担忧:
“儿啊,你跟娘说实话。
咱们就是平头百姓,你就是个驿卒,皇上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他……他是不是想让你替他卖命?”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娘,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是。”
老妇人脸色微微一变。
“娘。”李自成握紧她的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在驿站,随时可能被裁、被打、被饿死。
可现在,我有饭吃、有衣穿、有本事学。
过儿能识字、能练武,将来能做人上人。”
他望着老娘浑浊的眼睛,声音坚定:
“那位皇上,让我李自成,活得像个人。
他让我卖命,我心甘情愿。”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叹了一声:
“儿啊,你长大了。”
那一晚,李自成守在老娘床边,陪她说话。
说驿站的苦,说京城的变,说李过的懂事,说皇上的恩遇。
老娘一会儿笑,一会儿抹泪。
说着说着,老人沉沉睡去。
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仿佛还在为儿子操心。
李自成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吹灭油灯,轻步走出屋外。
夜空晴朗,明月高悬,星光满天。
和陕西老家的星空,一模一样。
他仰头望着天,心中反复回响一句话:
“皇上让我活得像个人。”
从今天起,他李自成,不再是驿卒,不再是流民,不再是苟活于世的蝼蚁。
他是大明军校的学员,是有家、有娘、有奔头的人。
远处,文华殿灯火依旧通明。
朱由检端坐案前,批阅着最后一份奏折。
窗外,月光如水,静照山河。
崇祯元年十月十五日。
李自成母子团圆。
一颗赤子丹心,就此暗许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