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九月初五,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夜色深沉。
朱由检被唤醒时,脑子仍有些昏沉。
前世做了二十年CEO,也从未试过凌晨四点便起身理事。
可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大明朝的规矩。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皇极殿,天子必须亲临。
洗漱、更衣、用膳,一套流程走完,天色才蒙蒙发亮。
朱由检端坐乾清宫,任由内侍最后整理冠服。
十二旒冕冠,明黄色九龙纹龙袍,玉带皂靴——每一件都沉重压身。
冕冠前的垂珠晃动,将眼前一切隔得朦胧,却更添几分帝王威严。
“皇上,该起驾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轻响。
朱由检缓缓站起,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场大朝会。
也是他第一次,以真正的帝王姿态,面对满朝文武。
——————
皇极殿。
朱由检落座龙椅的刹那,殿下早已黑压压跪倒一片。
透过冕旒垂珠,只看见一片模糊人影,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众卿平身。”
群臣起身,垂首肃立。
朱由检目光缓缓扫过——
内阁首辅来宗道、次辅杨景辰、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五军都督府勋贵……
乌泱泱数百人,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旌旗的轻响。
他看见了太监班列最前的魏忠贤。
低着头,一动不动,面色平静,可后背却微微绷紧。
也看见了户部尚书郭允厚。
那老头脸色依旧发白,显然还在为昨夜那笔巨款心神不宁。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名御史立刻跨步出列。
“臣有本奏!”
朱由检看去。
都察院御史,四十余岁,一脸正气,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奏。”
御史展开奏折,声如洪钟:
“臣弹劾魏忠贤!阉竖窃夺权柄,把持朝政,陷害忠良,贪墨巨万,其罪一十二款!请皇上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殿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朱由检不言,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
他依旧低头不动,可朱由检看得清楚,此人后背已绷得如同弓弦。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刹那间,七八名御史齐齐出列,群情激愤,面色涨红,声泪俱下。
“臣等请诛魏忠贤,清君侧,安社稷!”
一时间,弹劾之声响彻大殿。
朱由检依旧沉默。
只是冷冷看着这群言官慷慨陈词、唾沫横飞,像一群聒噪不止的雀鸟。
一炷香功夫,十几份弹劾奏折呈上。
等他们终于声嘶力竭,朱由检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御史们面面相觑。
“朕问你们,都说完了吗?”
领头御史刘重庆上前一步:“皇上!魏忠贤罪恶滔天,擢发难数……”
“朕问你,都说完了没有?”
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威压。
刘重庆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言。
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呢?还有要奏的吗?”
无人敢应。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好。”朱由检微微点头,“那朕问你们几件事。”
他缓缓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群臣。
冕旒晃动,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第一件事。
辽东军士欠饷四月,军心浮动,随时可能哗变。你们,谁知道?”
无人应声。
“第二件事。
陕西连年大旱,饥民易子而食,已有人揭竿而起。你们,谁知道?”
依旧死寂。
“第三件事。
国库现银不足百万,连下月军饷都发不出。你们,谁知道?”
御史们纷纷低下头,脸色发白。
朱由检一声冷笑,响彻大殿: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弹劾魏忠贤?”
刘重庆硬着头皮开口:“皇上!阉党不除,国无宁日!”
“国无宁日?”
朱由检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辽东兵变,才是国无宁日!
陕西民变,才是国无宁日!
国库空虚,无饷无粮,才是国无宁日!”
他指着殿下众人,字字如锤:
“你们穿着朝廷官服,拿着朝廷俸禄,可曾想过——
钱从哪来?
兵怎么活?
百姓怎么活?
大明,怎么活?”
无人敢答。
刘重庆脸上血色尽褪。
朱由检语气稍缓,却更显冷厉:
“魏忠贤该不该杀?
该杀。朕知道,你们也知道。
可杀了他之后呢?
钱从哪来?
谁替朕镇东厂?
谁替朕盯贪官?
谁替朕收拾你们留下的烂摊子?”
一连串质问,砸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
“你们弹劾他,是因为他贪、他恶、他该杀。
可你们能解决辽东军饷吗?
能赈陕西灾民吗?
能填满国库吗?”
他走回龙椅旁,并未坐下,手扶扶手,目光如炬:
“朕把话撂在这里。
今天,谁能解决辽东欠饷,站出来。
谁能赈济陕西,站出来。
谁能让国库充盈,救大明于危亡,站出来。”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无人动,无人言。
“站出来。”
依旧死寂。
朱由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没人站出来?
那你们,弹劾什么?”
他转身落座龙椅,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忠贤之事,朕自有处置。
今日朝会,只议三件事:
辽东军饷、陕西赈灾、国库空虚。
有办法,说。
没办法,退朝。”
长久的沉默。
来宗道额头渗汗,杨景辰手指发抖,郭允厚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半个字的对策。
“退朝。”
朱由检站起身,拂袖而去。
身后,群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恭送皇上!”
——————
走出皇极殿,朱由检立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东方。
朝阳初升,金光洒遍紫禁城琉璃瓦,一片辉煌。
可他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群文臣,空谈误国,一触即溃。
大明朝,真的要靠他一个人,硬生生从地狱里拉回来。
回到乾清宫,他脱下沉重冠服,长长舒出一口气。
王承恩端上热茶,小心翼翼:“皇上,您没事吧?”
朱由检接过茶杯,轻啜一口:“没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阳光。
皇极殿的大臣们早已散去。
他们会惊惧?会愤怒?会暗中串联?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只是开始。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救亡图上的名字——
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
那些人,还在等他。
等他启用,等他拯救,等他改写命运。
“王承恩。”
“奴才在!”
“去请孙承宗。
告诉她,朕,要见他。”
“是!”
窗外,阳光倾泻而入,照亮空荡荡的御案。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
而他的挽天之路,才刚刚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