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十月十三日,子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座京城沉入黑暗,只有紫禁城一隅,依旧灯火通明。
文华殿内,烛火跳跃。朱由检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份刚刚加急送来的密报,字迹墨痕未干,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手所书。
他一目十行,看得极慢,也极稳。
“据锦衣卫密探急报:今夜戌时,城西甜水井胡同一处废弃宅院,有黑影悄然闪入。密探潜伏近观,先后共有十七人入内,皆黑衣蒙面、头戴斗笠,行迹诡秘,闭口无声,只以手势示意。密探不敢轻动,隐约闻院内有人低语,却辨不清内容。”
“亥时三刻,又有十三人陆续潜入。至此,院内共计三十人,与此前密信所提‘死士三十’数目完全吻合。”
“密探继续尾随,子时一刻,有一人单独出院,往东而去。臣令人暗中跟踪,此人最终进入……原首辅来宗道旧府。”
朱由检看到最后一句,眉头轻轻一皱。
来宗道早已伏诛,府邸查封,家人软禁,却还有人暗中联络。
看来,这群死士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一个。
他缓缓放下密报,指尖轻叩桌面,沉默三息。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花爆裂之声。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召骆养性、魏忠贤,即刻点齐人马,围了甜水井胡同那座宅院。”
王承恩一惊:“皇上,现在已是子时……当真立刻动手?”
朱由检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声音冷冽而坚定:
“现在。不等了。”
“朕已经等他们太久了。”
半个时辰后,城西甜水井胡同。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骆养性率三百锦衣卫,魏忠贤带两百东厂番子,前后左右合围,将废弃宅院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
人影幢幢,却不闻一声喧哗。
所有人持刀按剑,屏息以待。
骆养性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猛地挥手。
“动手!”
“哐当——”
院门被锦衣卫力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院内瞬间炸响惊呼。
“有人!”
“是锦衣卫!”
“抄家伙!冲出去!”
死士们悍不畏死,纷纷拔出短刃,嘶吼着扑上来。
可他们面对的,是大明最精锐的特务禁军。
刀光剑影乍起,金铁交鸣刺耳,喊杀、痛呼、闷哼,在寂静深夜里炸开,惊心动魄。
不到一炷香功夫。
三十名死士,全数被按跪在地,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骆养性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看着这群人。
三十张脸,有年轻、有中年、有看似文弱,可此刻个个面色狰狞,满眼怨毒与恐惧。
“搜。”
番子与锦衣卫应声而动。
匕首、短刀、毒药、绳索、密信……一件件罪证被翻出,堆在地上,寒光闪闪。
骆养性拿起几封未及焚毁的纸条,只扫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堵上嘴,全部押回诏狱,严加看管,不许死、不许逃、不许私审。”
“遵命!”
寅时,锦衣卫诏狱。
天尚未亮,狱内阴寒刺骨。
朱由检一身常服,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座椅上,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疲色。
身前,跪着一名死士。
看上去最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叫什么名字?”
少年咬紧牙关,低头不语。
朱由检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形的威压压得少年几乎窒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朕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少年终于撑不住,声音颤抖:“草民……草民周阿狗。”
朱由检淡淡一笑:“周阿狗,好名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少年面前:“朕问你,谁派你们来的?”
少年死死闭嘴,不肯开口。
朱由检点点头,退回座位:“骆养性。”
“臣在。”
“把里面年纪最大的那个,带上来。”
片刻后,一名四十许岁的中年人被押了上来。
此人面色阴鸷,眼神硬气,被按跪在地,却依旧昂首冷笑,一脸不屑。
朱由检看着他:“你叫什么?”
中年人嗤笑一声,闭目不应。
朱由检并不动怒,只看向骆养性:“从他身上搜出的信件,呈上来。”
几封纸条被恭敬递上。
朱由检一封封展开,缓缓阅览。
字迹简洁,却字字惊心:
“张先生令: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家小由复社供养,世代无忧。”
“张先生令:此次入京,目标有三——皇帝朱由检、大学士孙承宗、左副都御史李邦华。得其一,即为大功。”
“张先生令:动手之日,定在十月十五。京城自有内应接应,助尔等脱身。”
朱由检看完,轻轻将纸条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那中年人。
“张先生,就是张溥,对不对?”
中年人脸色猛地一变,瞳孔骤缩。
朱由检笑了。
答案,已经不用他说。
“十月十五动手,还有两天。朕再问你——内应是谁?”
中年人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朱由检微微颔首,看向骆养性:“把周阿狗,再带上来。”
少年浑身哆嗦着被押回,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刚才不肯说,朕不怪你。现在,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内应,到底是谁?”
周阿狗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那中年汉子。
中年人猛地厉声呵斥:“周阿狗!想想你老娘!想想你全家!”
周阿狗身子一震,脸色惨白,低下头去。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老娘?”他看向周阿狗,“你老娘,现在在哪里?”
周阿狗不敢应声。
朱由检淡淡吩咐:“骆养性,去查。查清楚他母亲住址,带进宫来。”
“皇上!不要!”周阿狗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草民说!草民全说!”
朱由检静静看着他。
“内应……内应是原首辅来宗道的儿子,来泰!”
“他恨皇上杀了他父亲,暗中派人联络张溥,自愿做内应,要替父报仇!”
朱由检眼神微冷。
来泰。
他记得这个人。
来宗道被斩当日,此子恰好离京,侥幸躲过一劫。
原来不是躲过,是去勾结叛党。
“还有谁?”
“还有……还有七位御史的家人,一共七人!他们都恨皇上整顿朝堂、清算旧党,便暗中投靠张溥,在京中接应消息、安排藏身之地!”
朱由检微微点头:“说完了?”
周阿狗磕头如捣蒜:“说完了!草民知道的全说了!求皇上饶命!求皇上放过我娘!”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肯说实话,朕便饶你不死。”
周阿狗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
“但你母亲,朕先替你照看。
等江南之事彻底了结,朕再把她,平安还给你。”
“谢皇上!谢皇上!”
朱由检不再多看,转身迈步走出诏狱。
走出牢门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亮,一点点染亮京城的城墙。
远处街巷,已有早起的摊贩点亮灯火,准备出摊。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朱由检抬头,望着天边微光,轻声自语:
“来泰……张溥……
你们倒是,比朕想的更急。”
辰时,皇极殿,早朝。
金銮宝座之上,朱由检端坐如常,神色平静。
殿下文武百官,却人人噤若寒蝉,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经过前几日雷霆杀人、死士潜入、全城戒严,所有人都明白——
这位年轻的皇帝,动起手来,六亲不认,斩草除根。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朱由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来泰,今日为何没来上朝?”
群臣一怔,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朱由检看向来泰平日所立之处——空无一人。
他淡淡一笑,语气骤然转冷:
“传旨:
锦衣卫即刻捉拿来泰,及涉案七名御史家人,一体锁拿,不许走脱一人。”
“审清罪状,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哗啦”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退朝。”
他转身拂袖,径直离去。
龙袍背影,挺拔如松,冷冽如刀。
身后,百官跪伏一地,无人敢起,人人心胆俱裂。
回到乾清宫不久,骆养性便已复命,跪地高声:
“启禀皇上!来泰已抓获!七名御史家人,全数捉拿,一个未逃!”
朱由检头也不抬,批阅奏章,淡淡道:
“按律处置。”
“臣遵旨!”
下午,西苑演武场。
阳光正好,秋风飒爽。
李自成与曹变蛟在场中对练,双刀交错,寒光闪烁,吼声震天。
李过蹲在场边,手握短棍,一招一式模仿叔叔,眼神专注而倔强。
朱由检站在远处树荫下,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该死的人,很快都会死。
该活的人,他会让他们好好活。
该守的江山,他会一步一步,牢牢握在手中。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
京城之内,暗流被彻底碾碎,余党一网打尽。
崇祯元年十月十三日。
死士落网,内应伏诛。
张溥的图谋,尚未实施,便已胎死腹中。
皇权之威,再无人敢轻易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