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九月初二,辰时。
朱由检醒来时,窗外已然大亮。
他闭目静躺片刻,将脑中记忆重新梳理一遍——
今日,九月初二。
他登基第八天。
国库存银,八十七万两。
辽东军饷,拖欠四月。
陕西大地,已然人相食。
这就是他接手的江山。
满目疮痍,摇摇欲坠。
王承恩端着洗漱用具轻步而入,见他睁眼,连忙上前伺候。
“皇上,魏公公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朱由检的动作微微一顿。
魏忠贤。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历史上,此人权倾朝野七年,杀人如麻,敛财八百万两。
两个月后,他将被贬凤阳,途中自缢身亡。
杀一个魏忠贤,很容易。
可杀了他之后呢?
阉党崩盘,文官集团一家独大,党争更烈,朝局更乱。
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让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
魏忠贤步入殿中。
五十九岁,身材高大,蟒袍加身,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在殿中跪倒,行大礼叩首:“老臣魏忠贤,叩见皇上。”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身。
就让他这么跪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殿内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王承恩垂首立在门边,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魏忠贤额头贴地,一动不动,可朱由检清晰看见,他的后背,正微微绷紧。
“厂臣,起来吧。”
朱由检终于开口。
魏忠贤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脸上平静无波,眼角余光却在飞快打量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新帝。
“厂臣前来,有何事?”
“老臣听闻皇上龙体欠安,特来请安。”
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朕无事,劳厂臣费心了。”
“老臣不敢,皇上保重龙体。”
沉默,再次降临。
又是三秒死寂。
“厂臣还有事?”
魏忠贤眼神微闪,躬身道:
“老臣……无事。只是老臣年迈多病,想在皇上面前求个恩典,准许老臣回凤阳守陵。”
朱由检看着他。
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请辞,是试探。
试探这位新帝,到底有没有胆量动他这位九千岁。
“厂臣要出宫?”朱由检淡淡开口,“朕还未批复,你怎知朕一定会准?”
魏忠贤猛地一怔。
朱由检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魏忠贤矮了半个头,可那目光锐利如刀,竟让这位权倾朝野七年的巨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厂臣在宫中数十年,看着朕长大。朕是个什么样的人,厂臣应该清楚。”
魏忠贤喉结滚动:“老臣……不敢揣测圣意。”
“不敢?”朱由检轻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冷,
“厂臣手下五虎、五彪、十狗、四十孙,遍布朝野。厂臣若一走了之,这些人,谁来掌控?”
魏忠贤脸色骤变。
“臣……臣不敢……”
“朕知道你敢。”
朱由检转身,背对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但朕,不敢。”
魏忠贤呼吸骤然加重。
“厂臣掌权七年,想杀你的人,能绕紫禁城三圈。朕若放你离京,不出一月,你的尸体,便会从凤阳抬回来。”
朱由检缓缓回身,目光如炬,
“到那时,杀了你的人,下一个要对付的,会是谁?”
“噗通”一声。
魏忠贤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是朕。”
朱由检声音淡漠,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们帮朕铲除阉党,下一个要铲除的,就是朕这个不听话的皇帝。”
殿内,死一般寂静。
“厂臣,朕问你一句话。”
魏忠贤额头死死贴地,声音颤抖:
“臣……遵旨。”
“你贪吗?”
身体一僵。
“说实话。”
“……贪。”
“你杀人吗?”
“……杀过。”
“你对先帝,忠心吗?”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犹豫:
“先帝于老臣有知遇之恩,老臣万死难报!”
朱由检微微颔首:
“那朕再问你——你贪的钱,进了谁的腰包?你杀的人,又是为谁而杀?”
魏忠贤彻底愣住。
他茫然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
“朕替你说。”
朱由检上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
“你贪的钱,一部分自用,大部分用来养东厂、养锦衣卫、养依附你的人。
你杀的人,不是为你自己,是为先帝。
那些清流整日攻讦先帝荒唐,是你,替先帝堵上了他们的嘴。
你掌权七年,得罪全天下,图的不过是先帝信你、用你、保你。”
魏忠贤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朕不杀你。”
朱由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也用你。
但不是让你贪钱,不是让你杀人。
朕要你做一件事。”
魏忠贤猛地抬头。
“东厂、锦衣卫,朕要收归皇权。但你这些年安插的人手,朕不动。
你魏忠贤,依旧是东厂厂臣。
但你要替朕盯着那群文官——
谁贪赃,谁结党,谁误国,一字一句,如实报给朕。”
魏忠贤脑子飞速运转,心神翻江倒海。
“你不是问朕,为何不让你出宫?”
朱由检微微俯身,声音低沉有力,
“因为朕,要用你这把刀。
刀太锐,易伤主;刀太钝,难斩奸。
你这把刀,磨了七年,刚好合用。”
他直起身:“自己想。想明白了,再来回朕的话。”
魏忠贤跪在地上,久久未动。
“厂臣还有事?”
魏忠贤重重叩首:“老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不杀你,不是恩。”
朱由检放下茶杯,语气淡漠,
“是朕要用你。
去吧。”
魏忠贤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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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朱由检前往坤宁宫。
周皇后正低头绣着龙袍,见他到来,连忙放下针线欲行礼。
朱由检抬手拦住,在她身旁坐下。
“皇上怎么有空过来?”她眼中带着难掩的惊喜。
“来看看你。”
朱由检拿起那件未完工的龙袍,“给朕绣的?”
“嗯。入冬了,皇上那件旧了。”
她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朱由检望着她。
这个女人,会陪他走到最后。
城破那日,她自缢殉国,遗言“妾从陛下多年”。
那一年,她才三十三岁。
“皇后。”
她抬头看来。
“往后,朕陪你的时日,或许不多。”
周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温柔一笑:
“皇上是天子,当以国事为重,臣妾懂得。”
朱由检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
“但朕心里,有你。”
她眼眶一红,却依旧笑着,轻声道:
“皇上说这些……怪羞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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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王承恩轻步来报:
“皇上,影卫有消息。”
“说。”
“魏忠贤回府后,在书房独坐一个时辰,不见任何人。随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出。奴才已让人跟踪,信送到了东厂提督王体乾手中。”
“王体乾如何反应?”
“看完信,当场烧毁,一言未发。”
朱由检微微点头:“继续盯着。”
“是!”
那一夜,朱由检在文华殿待到深夜。
他站在那张救亡图前,提笔,在魏忠贤名字旁,写下一行小字:
可用,不可信。
笔落,墨干。
他抬眼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轮廓朦胧,却藏着无尽暗流。
崇祯元年,九月初二。
过去了。
而他的布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