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九月初九,重阳节。
按照大明规矩,皇帝本该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
可朱由检站在文华殿窗前,满心满眼,只有辽东那批救命银子。
四天了。
第一批银,理应已入山海关。
第二批,今日必到。
第三批,明日抵达。
只要毕自肃能稳住宁远军心,这场兵变,就能硬生生按下去。
“皇上。”
方正化轻步走近,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周奎的信,到了。”
朱由检霍然转身,一把接过。
信很厚,四页密写,火漆完好。
他拆开,一字一句,看得心头发紧。
第一页,写尽人间地狱:
“臣已于九月初七抵延安府。一路西去,惨不忍睹。
树皮剥尽,田地荒芜,道旁饿殍相望。
有人僵毙路旁,有人奄奄一息,连乞讨之力,都已无存。”
朱由检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页,是一碗粥的绝望:
“臣于柳树屯施粥。百姓初不敢近,以为官府诱骗。
一老妇饿极,先取一碗,众人一拥而上,粥棚几近塌毁。”
他闭上眼。
人相食的年代,一碗热粥,就是一条命。
第三页,是官府的吃人嘴脸:
“老汉言,柳树屯原三百余口,今不足五十。
官吏下乡,名曰登记放赈,实则盘查余粮,借机加派。
赈银赈粮,从未见一粒到民口。”
朱由检牙关紧咬。
天下都烂成这样了,这群官,还在喝血。
第四页,终于提到了那个人。
“臣探问李自成,乃当地驿卒,年少有力,为人仗义。
闻京中之人寻他,惊惧躲藏,不肯相见。
臣言非捉拿,乃好事,彼回:‘皇帝要一驿卒何用?莫非要抓我?’”
朱由检看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
李自成。
未来打进北京、逼死旧崇祯的闯贼。
如今,只是个怕被皇帝抓起来杀头的小驿卒。
信末,还有一行字:
“臣遇一孤儿,名李过,自成之侄。父母俱饿死,臣自作主张带回。若皇上不喜,臣即刻遣送。”
朱由检猛地抬头:
“李过呢?”
方正化躬身:“已随国丈回京,现在周府。”
“带进宫,朕要见他。”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
一个瘦小的少年,被领了进来。
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破衣烂衫,满脸泥污。
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发抖,没有低头,只是直直地看着朱由检。
“跪下!”太监低喝。
李过这才缓缓跪下,却依旧抬着头,眼神像小兽一样警惕。
朱由检挥手,让左右退下。
“你叫李过?”
“是。”
“你知道朕是谁?”
“他们说,你是皇上。”
朱由检笑了:“你不怕朕?”
李过沉默一瞬,老老实实说:
“怕。
但……饿死,更怕。”
朱由检心口一堵。
这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最直白的求生。
他在打量自己,打量这个皇帝,能不能给他一口饭吃。
“你叔叔,是李自成?”
李过眼神一动:“是。”
“他为何不来?”
“不知道。他说,皇帝找他,没好事。”
朱由检愣了愣,失笑出声。
这个李自成,倒是比满朝文臣,更懂保命。
“你呢?”朱由检轻声问,“你为什么来?”
李过低下头,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周老爷说,跟着他,有饭吃。”
朱由检看着这个少年,心绪复杂难言。
历史上,他跟着李自成造反,在尸山血海里长大,成为大顺猛将,最终战死抗清沙场。
而今,他站在这里,只为一口饭。
“你识字吗?”
李过摇头。
“想学?”
少年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光:
“能……能学?”
“能。”朱由检语气平静,却重如承诺,
“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
朕让人教你识字,教你练武。
学好了,将来,给你叔叔当帮手。”
李过整个人都僵住。
他呆呆看着朱由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咚!”
一声,磕在金砖地上,清脆响亮。
李过被带下去后,方正化忍不住低声问:
“皇上,这孩子……有何特殊之处?”
朱由检望着窗外,轻轻摇头:
“没什么特殊的。
只是他叔叔,有点特别。”
方正化不敢再问。
下午,朱由检把周奎的信,反复看了三遍。
延安惨状,饿殍遍野,官吏加派。
历史上,不到两个月,王二就会在澄县揭竿而起。
明末农民大起义,就此拉开序幕。
他不能等。
“传旨。”
朱由检转身,语气冷冽:
“一、令陕西巡抚,即刻开仓放粮,不许设粥棚,按户发粮,人头核算。敢克扣一粒,杀无赦。”
“二、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两,购粮入陕。不走官府,交由可靠商人押运,周奎全程监督。”
“三、查澄县王二。能招安则招安,不能招安,提前布局,绝不能让他举旗造反。”
王承恩一笔一划,尽数记下,躬身退去。
朱由检立在窗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陕西能做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也看人心。
入夜,坤宁宫。
周皇后备下了简单的重阳宴:几样素斋,一壶菊花酒,一碟她亲手做的重阳糕。
“皇上,尝尝。”她轻轻夹了一块,眼睛亮晶晶的。
朱由检咬了一口,微微点头:“不错。”
皇后笑了,像得了奖赏的孩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皇后,你见过陕西的灾民吗?”
周皇后笑容一僵,轻轻摇头:“臣妾自幼在京,未曾见过。”
“朕也没见过。”朱由检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可朕知道,他们现在,在吃树皮,吃观音土。”
殿内瞬间安静。
“朕今日收到信,延安府,已经饿殍遍野。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处处皆是。”
周皇后眼圈微微发红,轻声问:
“皇上……能救他们吗?”
她的眼里,没有朝堂上的算计,没有言官的激昂,只有最干净的担忧。
朱由检看着她,认真道:
“朕在想办法。
但……需要时间。”
皇后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饭后,他没有立刻走。
两人坐在窗边,一窗明月,一地清辉。
沉默很久,朱由检忽然轻声说:
“皇后,你知道吗?
朕有时候会想,如果朕不是皇帝,会不会……活得容易一点。”
周皇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朱由检自嘲一笑,正要岔开话题。
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周皇后脸颊通红,却鼓足勇气,望着他,一字一句:
“皇上。
不管您是不是皇帝,
臣妾……都跟着您。”
月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又坚定。
朱由检心口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朕知道了。”
那一晚,他留在了坤宁宫。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
辽东、陕西、朝堂、后宫……
到处是窟窿,到处是火。
可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
至少,那个叫李过的少年,眼里,已经有了光。
窗外月光,皎洁如水。
崇祯元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周奎的密信,抵达京城。
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入宫伴读。
李自成,依旧躲藏在延安乡间。
王二的起义,还有不到两个月。
而朱由检,
已经站在了漩涡最中央。
挽天之路,
从一碗粥、一个少年、一笔救命银,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