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崇祯二年,八月二十。
辰时。
文华殿内,朱由检立在那张巨大的蓟镇防线图前,已静静伫立一个时辰。
五天前,周龙自科尔沁归来,带回奥巴台吉的密盟。
十一天前,他重组内阁六部,大明朝堂焕然一新。
满桂的密报,依旧十日一至,从未间断。
一切,都在按他的布局推进。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三处要隘——
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
三道国门,三道死关。
皇太极从哪里撞进来,他就要让对方,从哪里血流成河地滚回去。
“王承恩。”
“奴才在。”
“喜峰口的奏报,到了吗?”
“回皇上,昨夜已送到,就在御案上。”
朱由检回身,拿起第一封奏疏。
是周玉的字迹,笔笔如刀刻,硬得刺骨。
“臣周玉谨奏:
喜峰口城墙加固完毕,新增垛口三百处,箭楼五座。
红衣大炮五十门全数就位,每炮配弹三百发。
火铳八百支,火药三万斤,粮草足支三月。
三千将士日夜操练,士气可用。
另:臣已寄出家书,托付老母。若臣战死,恳请陛下代为照看。
臣玉叩首。”
朱由检看完,沉默不语。
家书。
周玉四十三岁,从军二十五载,老母年已七十,仍在故里躬耕。
他这一笔写下来,便是以命换国。
他放下周玉的奏折,拿起第二封——赵率教。
“臣赵率教谨奏:
古北口防线加固完毕,新建关城一道,烽火台三座。
红衣大炮八十门到位,每炮配弹二百五十发。
迅雷铳一千二百支,火药五万斤,粮草足支两月。
三千将士已反复演练守城七番。
多尔衮若来,末将必守五日。
臣教叩首。”
朱由检微微颔首。
五日。
不是“尽力”,不是“死战”,而是必守五日。
这个人,他信得过。
最后一封,是刘勇。
“臣刘勇谨奏:
龙井关整顿完毕,前任亲信十七人,悉数斩杀以明军纪。
关口增设拒马三百具,陷马坑五百处。
红衣大炮三十门,火铳四百支,火药两万斤,粮草足支一月。
八百敢死队已成,人人愿为陛下效死。
多铎若来,末将必守两日。
臣勇叩首。”
朱由检将三份奏折,一字排开,摊在御案之上。
周玉,三千人,守三日。
赵率教,三千人,守五日。
刘勇,八百人,守两日。
合计——十日。
十日之后,满桂自山谷杀出,袭扰粮道。
十日之后,卢象升提兵截击,断其后路。
十日之后,洪承畴自蓟州侧击,拦腰截断。
十日之后,曹文诏在通州列阵,死守京门。
十日之后,秦良玉的白杆兵,也该千里而至。
朱由检抬眼,看向一旁的孙承宗,声音微哑:
“先生,周玉的老母,今年高寿?”
孙承宗一怔,低声道:“臣……不知。”
“他在奏折里说,已寄家书,若战死,托朕照看老母。”
孙承宗沉默片刻,慨然一叹:
“周玉……是真汉子,真国士。”
朱由检缓缓点头,语气肃杀而温情:
“传旨:周玉、赵率教、刘勇,各赏银一千两,绸缎五十匹,即刻送往三关。
告诉他们,这不是赏战功,是赏他们那一封封家书。
让他们明白——朕,记着他们。”
“奴才遵旨!”
朱由检拿起刘勇的奏折,指尖微紧:
“八百敢死队。他杀十七个旧部亲信,只为练出这八百死士。”
孙承宗道:“刘勇曾在辽东血战,以三百人斩鞑子五百余级,因得罪上官被贬至此。他心中,憋着一口报国的血勇。”
“这口气,”朱由检望向北方,“就让他对着多铎,好好撒出去。”
他走到窗前,阳光洒在肩头,暖意却透不进心底。
八月二十的京城,依旧太平如画。
可他清楚,四十天后,这份平静将彻底破碎。
四十天后,皇太极倾国来犯。
而周玉、赵率教、刘勇,将用血肉之躯,为大明,为他,死撑出最宝贵的十天。
“王承恩。”
“奴才在。”
“拟旨:周玉、赵率教、刘勇,各晋一级。此战之后,朕另有重封。”
“是!”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更轻,却重如千钧:
“再派人,前往周玉故里,探望其老母。
缺什么,补什么。
告诉老人家,她的儿子,在替朕,替大明,守国门。”
王承恩眼眶一红,躬身哽咽:
“奴才……遵旨!”
午时。
朱由检正在用膳,王承恩轻步入内:
“皇上,兵部尚书王洽求见。”
“宣。”
王洽手持边防图,快步而入:
“臣王洽,叩见皇上。”
“起来,讲。”
王洽摊开地图,神色凝重:
“皇上,臣连日核查三关防务,有一隐患,不得不言。”
“说。”
“三关总兵力不足七千,皇太极十万大军来攻,最多坚守十日。这一点皇上与孙大人早已算定。
可臣担心——十日之后,我各路援军,能否如期而至,配合无间?”
朱由检目光平静:“你有何对策?”
王洽手指通州:
“臣请将曹文诏两万京营一分为二,一万列阵通州正面,一万屯于城外机动。
若皇太极破关过快,这一万机动兵力,可拼死拖延,为京城再争喘息之机。”
朱由检略一沉吟,当即开口:
“准。”
“臣遵旨!”
王洽犹豫片刻,又低声道:“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听闻,皇上令锦衣卫,暗中彻查八大晋商?”
朱由检眼神骤然一冷,目光如刀:
“你如何得知?”
王洽慌忙跪倒:“臣在兵部,张家口边报频繁,锦衣卫调动频繁,实在难以完全遮掩。臣斗胆进言,八大晋商根基极深,牵连甚广,此时动之,恐乱后方……”
朱由检淡淡开口:“起来。朕只是查,并未动。”
王洽松了口气:“皇上圣明。”
朱由检拿起那张早已备好的晋商名单,指尖轻轻一敲,声音冷得像冰:
“等打完这一仗,朕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申时。
通州,深山幽谷。
满桂坐在大石上,啃着冷硬的干粮。
副将张成兴冲冲奔来:
“将军,好消息!京城传来旨意,周玉、赵率教、刘勇三位将军,各升一级!皇上还专门派人,去探望周玉的老母亲!”
满桂双目一亮,霍然起身:“当真?”
“千真万确,兵部传来的消息!”
满桂拍了拍身上尘土,放声大笑:
“好!皇上记着守关的弟兄,就绝不会忘了咱们这群潜伏深山的人!”
张成咧嘴笑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升官?”
满桂望向北方,战意冲天:
“等打完这一仗!
杀一个鞑子,赏十两;
杀十个,赏百两;
杀到皇太极退兵,老子亲自为你们请功!”
酉时。
古北口关楼。
赵率教立在风中,望着关外长路。
副将陈明快步登楼:
“将军,京城赏赐到了,一千两银子,五十匹绸缎!”
赵率教淡淡点头:“收下。”
陈明迟疑道:“将军……皇上还派人,去了您老家,探望老夫人。”
赵率教身躯猛地一震,转过身,怔怔不语。
风吹战袍,猎猎作响。
这位铁血老将,眼眶微微泛红。
良久,他轻声吐出一句:
“皇上……记着我。”
他回身,望向北方,声音铿锵震关:
“传令全军:皇上记着我们,我们,绝不能让皇上失望!”
“遵令!”
戌时。
龙井关。
刘勇立在关口,望着眼前八百敢死队。
为了这八百人的死忠,他亲手斩了十七个旧部亲信。
副将王横走来:“将军,京城赏赐到了。”
刘勇头也不回:“分给弟兄们。”
王横一怔:“将军,这是赏您的……”
“我的,就是弟兄们的。”刘勇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他们,我刘勇,什么都不是。”
他望着操练的士卒,声如洪钟:
“告诉所有人:皇上记着我们。
我们,要用命,回报陛下的信任!”
亥时。
文华殿烛火通明。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张亲手绘制的救亡图。
图上,三关之处,被他重重画了三颗红星。
周玉、赵率教、刘勇。
三个名字,三条命,三道国门。
他提笔,在每一个名字后,添上一行小字:
周玉:三千人,守三日。老母在堂,以命许国。
赵率教:三千人,守五日。忠勇可靠,可托大事。
刘勇:八百人,守两日。敢死锐士,死战不退。
窗外,月光如洗,京城万籁俱寂。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后,皇太极将至。
而这三位将军,将用血肉,为大明撑起十天。
他望着月色,眼神冰冷如铁,却又带着一丝滚烫。
轻声,一字一顿:
“三位将军。”
“朕,在京城。”
“等你们,死守国门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