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初秋的弋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吴森——网名“笑逗”,但更多人亲切地称他“笑哥”——坐在他的工作室里,指尖滑过桌上那台陪伴了他八年的相机。机身已有划痕,取景器的橡胶边缘也已磨损,但它记录过的故事,却如窖藏老酒,历久弥新。
手机响了,是助理小林。
“笑哥,省电视台‘时代面孔’栏目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您今年获得的‘年度纪实摄影师’奖项。”
吴森望向窗外,一群白鸽掠过红砖老厂房的屋顶。那是他上周刚拍过的地方——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纺织工,在最后一台织布机前默默站了整个下午。
“帮我婉拒吧,”吴森说,“告诉他们,我更想推荐一个人——北山上的守山人陈伯。他守了那座山四十二年。”
挂断电话,吴森翻开了桌上厚厚的手写笔记本。里面不是摄影参数或工作计划,而是一个个名字、地点、片段对话和手绘的肖像草图。
第一页:陈老石,78岁,北山守山人,1979年至今。
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宝丽来照片:一个精瘦的老人站在简陋的石头屋前,身旁跟着一条黄狗,背后是层峦叠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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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中人
去北山的路比吴森记忆中更难走。
一场夜雨让土路变得泥泞,他的越野车在距离守山点三公里处彻底陷入泥坑。吴森背上装备,决定步行。
晨雾未散,山林静谧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吴森想起第一次见陈伯是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那时他刚开始“弋阳身边人”摄影项目,想记录那些默默守护着传统文化和地方记忆的人。
转过一个弯道,熟悉的石头屋出现在视野中。比三年前更显破旧,但屋前收拾得整齐,柴垛码得方正,一块小菜园里的茄子、辣椒挂着露水。
“陈伯!”吴森喊了一声。
门吱呀打开,老人探出身来。他比记忆中更瘦,背也更驼了,但眼睛依然清澈锐利。
“笑哥?”陈伯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脸上绽开笑容,“是你啊!快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旧铁炉,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山林地图和气象记录。引人注目的是窗边一个自制书架,整齐摆放着几十本笔记本。
“这些都是巡山记录,”陈伯注意到吴森的目光,“从1979年3月12日开始,一天没断过。”
吴森小心取下一本翻开。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日期、天气、巡山路线,还有各种观察:“东坡三棵马尾松有松毛虫迹象”、“野猪群活动范围南移”、“古茶树新芽萌发”……每页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小小图案:太阳、云朵、雨滴,或是一朵野花。
“四十二年,一万五千多天。”陈伯的声音很平静,“刚开始用铅笔,后来用钢笔,这两年眼睛花了,字写得大了些。”
吴森架起相机,但没有立即拍摄。他先帮陈伯劈了一上午柴,听老人讲山里的变化。
“以前有五个守山人,后来一个一个调走了。九十年代说要开发北山搞旅游,建了条路,盖了栋楼,后来资金断了,就荒在那儿了。”陈伯指着远处一栋半完成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已被藤蔓覆盖。
“没想过离开吗?”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了根柴:“我年轻时在城里工厂干过三年,受不了,机器声吵得头疼。回到山里,心就静了。”他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峦,“这座山看着我长大的。我爷爷是猎户,父亲是采药人。现在不打猎了,药也采得少,但总得有人看着它。”
午饭后,陈伯照例巡山。吴森跟着他走那条走了四十二年的路。
老人步伐不快,但极稳。他熟悉每一处地貌,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他会在一棵老枫树下驻足,摸摸树皮:“这棵树1987年被雷劈过,我以为它活不成了,你看现在,比旁边那棵还茂盛。”
在一处悬崖边,陈伯指着对面山峰:“那里有个鹰巢,每年春天都能看到雏鹰学飞。1993年我救过一只摔下来的幼鹰,养了两个月,放回去时它绕着这山头飞了三圈。”
最震撼吴森的是陈伯对时间的感知。老人不需要手表,看树影、听鸟鸣、闻空气湿度,就能判断时辰。在一处溪边休息时,他忽然说:“再过二十分钟,会有一群斑羚来喝水,它们很准时。”
果然,十八分钟后,六只斑羚小心翼翼地从林中走出。
吴森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夕阳斜照,陈伯坐在溪边石头上,斑羚在十米外饮水,老人与动物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没有转头看斑羚,斑羚也不惊慌,仿佛彼此是相识多年的邻居。
“它们认得我,”陈伯轻声说,“我也认得它们每一只。左边那只母的,前年腿受过伤,现在还有点跛。”
回石头屋的路上,陈伯忽然说:“笑哥,你帮我拍张照吧。不是给城里人看的那种,是留给我自己的。”
吴森不解。
“我孙子在省城读书,上次回来问我:爷爷,你守一辈子山,图什么?”老人停下脚步,望向西沉的太阳,“我说不上来。但我想,等我走了,得留点什么证明我在这儿活过、看过、守过。”
那一刻,吴森突然理解了陈伯四十二年的坚持——不是悲壮的牺牲,而是深情的守望。老人守护的不是一片有经济价值的林地,而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的、记忆的世界。
当晚,吴森和陈伯挤在小屋里,翻看那些巡山笔记。1985年6月7日,陈伯写道:“今日在西沟发现被盗伐杉木七棵,已报林场。心痛如绞,如失挚友。”1999年8月13日:“台风过境,百年老松倾倒,抚树良久,泪如雨下。”2018年3月2日:“孙子带来智能手机,教我拍照片。第一次拍下日出,美不胜收。科技真好,能让瞬间永恒。”
凌晨三点,吴森被一阵动静惊醒。陈伯正在穿衣。
“要下雨了,”老人说,“我得去东坡看看那几棵古树,上次发现有点病害。”
外面果然开始起风,山林呼啸如涛。
“我陪您去。”
“不用,这路我闭着眼也能走。你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李篾匠那儿?”
但吴森还是跟上了。在手电筒的光束中,七十八岁的老人步履坚定地走进漆黑的山林,仿佛那不是危险,而是他延伸的家园。
吴森拍下了那个背影:一个弯曲但挺拔的身形,消失在群山与夜色之间。那是他拍过最简单的照片,也可能是最深刻的——一个人与他选择的世界,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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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中经纬
离开北山三天后,吴森在弋阳老城区一条即将拆除的巷子里找到了李篾匠。
七十五岁的李明德坐在自家门口,脚边堆着竹篾,双手如蝶穿花,编织着一个竹篮。巷子两旁的老墙已画上大大的“拆”字,多数人家已搬走,只有李篾匠和另外两户老人还守着。
“李师傅,我是笑哥,之前电话联系过。”
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哦,拍照的。坐吧,等我编完这一圈。”
吴森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静静观看。李篾匠的手指布满老茧和细小的割痕,但动作精准流畅。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交错、穿插、收紧,渐渐呈现出篮子的形状。
“这巷子下个月就拆了,”李篾匠忽然开口,手上不停,“我在这编了五十二年竹器。十六岁学徒,二十一岁出师,结婚、生子、养家,都靠这双手。”
“孩子们呢?”
“女儿在深圳,儿子在杭州,都混得不错,要接我去住高楼。”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怅然,“可我这一屋子工具、这些竹子,还有这手艺,搬不进电梯房啊。”
李篾匠的家兼作坊不到三十平米,墙上挂满各种竹编工具:篾刀、刮刀、锉子、锥子,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处理过的竹材,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现在没人学这个了,”李篾匠完成最后一圈收口,剪断多余的竹篾,“塑料的、不锈钢的,又便宜又耐用。我去年只卖了十七个篮子、九个筛子,还不够买竹料的钱。”
吴森环顾四周:“那为什么还做?”
“习惯了。”老人拿起新竹篮,检查每一处细节,“一天不摸竹子,手痒,心空。就像抽烟的人想抽烟,喝酒的人想喝酒。”
接下来的三天,吴森记录下了李篾匠完整的工作过程:从选竹、破竹、削篾到编织。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选三年生的毛竹,纹理直且均匀;破竹要顺着纹理,不能偏斜;削篾厚薄要一致,否则编出来不平整。
最让吴森动容的是李篾匠对待工具的态度。每天工作结束,他都会仔细擦拭每一件工具,给刀刃上油,将竹屑打扫干净。他说:“工具跟人一样,你善待它,它就听你使唤。”
第三天下午,来了位老顾客,一个六十多岁的农妇。
“李师傅,我孙子上大学,想要个你编的书包,能装电脑的那种。”
李篾匠眼睛亮了:“装电脑?我得想想怎么编才结实又好看。什么样的电脑?多大?”
农妇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李篾匠戴上老花镜,仔细研究,然后拿起纸笔画草图。吴森拍下了这一幕:传统手艺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理解并适应着现代需求。
“三天后来取,保证比你店里买的什么名牌包都结实。”李篾匠自信地说。
顾客走后,老人兴奋地翻找竹材:“这种书包我还没编过,有意思。”
“您不是为了卖钱才高兴。”吴森说。
“当然不是!”李篾匠头也不抬,“是这手艺还能用上,还有人需要,这就值得高兴。”
当晚,李篾匠破例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我师父常说:篾匠活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编得像,第二重是编得巧,第三重是编出魂。”他指着墙上一件精美的花篮,“那是我四十岁时的作品,在全省手工艺比赛拿过奖。但现在回头看,太花哨,失了竹器的本真。”
“那现在您在第几重?”
老人沉默良久:“我师父没活到我这岁数,所以他没告诉我有第四重——编得少,但每一件都得对得起这手艺,对得起这竹子,也对得起用它的人。”
临走前,吴森问能否买几件竹器。李篾匠摇摇头:“我不卖给你。你要是真喜欢,拿这个去。”他递给吴森一个简朴的小竹盒,“这是我练手编的,装装零钱钥匙还行。”
吴森打开盒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竹有节而直,人有骨而正。”
“我师父刻的,”李篾匠说,“我每收一个徒弟,就送一个这样的盒子。你是最后一个了,虽然你不学篾匠。”
巷子拆迁前一周,吴森的照片和文章在本地媒体发表。出乎意料,反响热烈。许多人慕名而来,不是施舍般的购买,而是真心想要一件“李篾匠亲手编的竹器”。
更意外的是,有三个年轻人——两个美术专业学生和一个程序员——找到李篾匠,想业余学习竹编。
“他们说这叫‘非遗传承’,”李篾匠在电话里告诉吴森,声音里有难得的激动,“我不懂什么非遗,但有人愿意学,我就教。”
吴森最后一次去那条巷子时,拆迁已开始。李篾匠的房子还立着,周围已成废墟。老人坐在门口,正在教三个年轻人如何选竹。
“这里要拆了,您以后去哪儿?”吴森问。
“街道办给我找了个地方,在老工艺坊有个小摊位。”李篾匠笑着说,“虽然没这儿宽敞,但够了。笑哥,谢谢你,让这些年轻人知道我在这儿。”
废墟之上,老人与青年,传统与未来,在秋日的阳光下构成一幅充满希望的画面。吴森按下快门,知道自己捕捉到了比“手艺濒危”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坚韧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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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地之诗
十月初,吴森驱车前往弋阳北部山区,拜访一对农民夫妇——周大山和赵秀英。
他们不是普通农民。十年前,当全村人都改种经济作物或外出打工时,周家夫妇却逆流而上,开始尝试有机农耕和传统品种保护。
进村的路上,吴森看到大片大片的葡萄园和草莓大棚,那是近年流行的观光农业项目。唯独周家的田地不同:没有整齐划一的行列,而是高低错落的各种作物——水稻、大豆、芝麻、南瓜,田埂上还种着紫苏和薄荷。
“这叫混种,”五十五岁的周大山解释,“老祖宗的方法,病虫害少,地力均匀。”
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如树皮,但眼睛里有种知识分子的清明。吴森后来知道,周大山其实是八十年代的农校毕业生,在县农业局工作过十年,后来辞职回乡。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周大山带着吴森参观他的“试验田”,“铁饭碗不要,回来种地。但我在农业局那十年,看着农民拼命用化肥农药,产量是上去了,土地却越来越瘦,虫子越来越耐药。这不是长久之计。”
妻子赵秀英从屋里出来,端来两碗绿豆汤。她比丈夫小两岁,话不多,但笑容温暖。
“他刚开始搞有机种植时,全村人都看笑话,”赵秀英说,“第一年稻子长得没别人高,穗也没别人大,收成少了三成。亲戚都劝他别折腾了。”
“那为什么坚持?”吴森问。
周大山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你闻闻。”
吴森照做。土壤有股清新的腥味,捏在手里松软湿润,能看到细小的蚯蚓和虫卵。
“健康的土地是有生命的,”周大山说,“化肥农药杀死的不仅是害虫,还有土壤里的微生物。土地死了,种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有生命?”
他带着吴森去看他的“种子银行”——一个旧冰箱改造的储藏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纸包,每包都手写着名称和特性。
“这是本地老品种‘弋阳红’,糯性强,特别香,但产量低,九十年代后就没人种了。”周大山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纸包,露出暗红色的稻谷,“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种子,我花了八年时间复壮。”
“这个呢?”吴森指着另一个标签。
“‘八月黄’大豆,适合做豆腐,豆腥味淡。市场上早就被转基因高产品种取代了。”周大山语气里充满爱惜,“这些种子都是几百年、上千年选育出来的,适应本地水土气候。一旦消失,就永远消失了。”
吴森在周家住了四天,记录他们的日常:凌晨四点起床,巡田、除草、手工除虫;上午晾晒种子、记录作物生长情况;下午接待偶尔来访的农大学生或研究机构人员;晚上周大山会写种植日志,赵秀英则用传统方法加工农产品——自制豆腐、豆酱、腌菜。
第三天,来了位特别的访客——省农业大学的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
“老周,你那个水稻-鸭-鱼共生系统的数据太漂亮了!”教授兴奋地说,“稻田养鸭控虫除草,鸭粪肥田,鱼塘处理废水形成闭环。经济效益可能不如单一作物,但生态效益无可估量。”
周大山却显得平静:“我只是照着老祖宗的方法做,加上一点现代科学管理。单一作物是大工业思维,但农业不是工业,土地不是机器。”
一个研究生问:“可是周老师,您的模式难以大规模推广,怎么解决粮食安全问题?”
周大山想了想:“我年轻时候也总想着‘解决’问题。现在明白了,农业不是要‘解决’什么,而是要‘平衡’。平衡产量与地力,平衡人的需求与自然的承受。我们总想征服自然,但农民最懂——你永远征服不了土地,只能与它和解。”
那天傍晚,吴森和周大山坐在田埂上看日落。远山如黛,稻田金黄,鸭群正从水田里上岸,排着队摇摇摆摆走回鸭舍。
“有时候觉得孤独吗?”吴森问,“坚持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周大山笑了:“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他指着远处,“看到那些大棚了吗?隔壁村的老王,种了五年草莓,去年开始土质板结,病害频发,今年悄悄来问我怎么改良土壤。还有县里那几个大农场,也开始尝试轮作和绿肥。”
“您改变了什么吗?”
“我不敢说改变,”周大山点起一支烟,“但至少让人看到另一种可能。农业不只是经济学,也是生态学,更是哲学。你怎么对待土地,土地就怎么对待你。这个道理,我们快要忘记了。”
赵秀英喊他们吃饭。晚餐简单但丰盛:自家种的蔬菜,散养的鸡,老品种红米煮的饭。每一口都有种扎实的、本真的味道。
“这是食物的原味,”赵秀英说,“现在超市里的菜,长得漂亮,但没味道。食物怎么能没味道呢?”
第四天清晨,吴森准备离开时,周大山递给他一小袋种子。
“‘弋阳红’,回去找个花盆也能种。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记住——粮食不是超市货架上的商品,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生命。”
回程路上,吴森一直在想周大山的话。这个普通农民用十年时间,守护着关于土地和食物的最朴素真理。在这个追求效率、规模、利润的时代,他的坚持显得“不划算”,但他的田地里,有现代农业丢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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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传声筒
回到工作室,吴森将这三组照片洗印出来,挂在墙上。
陈伯与山林,李篾匠与竹篾,周大山夫妇与土地。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故事,却在吴森心中交织出一个清晰的图景:在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有这样一群人,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某种永恒的价值。
助理小林进来,看到满墙照片,惊叹道:“笑哥,这些比你在国际影展获奖的那些作品更有力量。”
吴森站在照片前,久久不语。他想起自己摄影生涯的起点——二十岁时,父亲送给他第一台相机时说:“森森,机器只能记录画面,但你要学会看见故事。”
这些年,他拍过战争、灾难、庆典、名人,获得过荣誉和掌声。但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永远是这些“平凡英雄”的故事。
“小林,帮我联系出版社,”吴森忽然说,“我想出一本书,就叫《守山人》。”
“是陈伯的专题吗?”
“不,是所有守护者——守山、守艺、守土、守心的人。”吴森眼神坚定,“这本书不要豪华精装,要平装,价格要低,让普通人都买得起。”
接下来的三个月,吴森投入了疯狂的创作。他重新整理了十年来的素材,发现了更多线索:修复古建筑的老木匠、坚持手写板书的老教师、几十年如一日清扫同一条街的环卫工、在乡村坚持义诊的老医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要守。
陈伯的山是具体的北山;李篾匠的山是即将消失的传统手艺;周大山的山是健康的土地和种子;而吴森突然意识到,他自己的“山”,就是这些故事。
他不是创造者,而是传递者;不是英雄,而是传声筒。
新书《守山人》发布会那天,吴森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有邀请文化名流或媒体高层,而是把陈伯、李篾匠、周大山夫妇等十几位书中的主人公请到了现场。
当这些一辈子没上过台的普通人,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有些局促地站在聚光灯下时,台下的观众自发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陈伯说:“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看看山,记记笔记。谢谢笑哥让我知道,这也值得写进书里。”
李篾匠展示了他新编的电脑包,腼腆地笑:“我现在有七个学生了,最年轻的二十二岁。手艺不会断。”
周大山夫妇带来了一袋“弋阳红”大米,送给每位来宾:“尝尝,这是土地本来的味道。”
发布会结束后,一位年轻人找到吴森:“笑哥老师,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看了您的书和照片,我想用一年时间,去画一百位这样的‘守山人’。您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吴森看着年轻人眼中熟悉的光芒——那是他二十年前第一次拿起相机时的光芒。
“去吧,”他说,“但记住,不要带着怜悯或猎奇的心态。他们不需要被拯救,只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
那天晚上,吴森独自在工作室整理照片。手机响了,是母亲。
“森森,今天发布会我在网上看了直播。你爸要是还在,一定很骄傲。”
吴森眼眶一热。父亲五年前去世,是个普通的中学历史老师,一生默默无闻,却影响了无数学生。
“妈,我越来越像爸了,”吴森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我拍了一辈子照,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传递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挂断电话,吴森翻开父亲留下的旧相册。里面没有壮丽的风景或重要人物,全是普通人的生活瞬间:早市上讨价还价的主妇、公园里下棋的老人、放学路上嬉戏的孩童、深夜路灯下扫街的环卫工……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父亲工整的字迹:时间、地点、人物的简短故事。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父亲的笔迹:
“历史不只是王侯将相,更是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真正的英雄不一定是改变世界的人,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活过、爱过、坚持过的人。”
吴森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年追寻的是什么。他不是在寻找“奇观”,而是在确认“寻常”的价值;不是在记录“非凡”,而是在发现“平凡”中的非凡。
窗外,弋阳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有六百年的历史,但真正构成这历史的,不是县志上的重大事件,而是无数像陈伯、李篾匠、周大山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一生,写就的无名史诗。
吴森打开电脑,开始写新项目的策划书——《大地上的星星》。他要去寻找更多这样的“守山人”,更多这样的“平凡英雄”。
他写道:“这个时代崇尚速度、变化、创新,这没有错。但总得有人慢下来,回头看,记录那些不变的价值——对土地的眷恋、对手艺的执着、对承诺的坚守、对日常的深情。这些价值不耀眼,但如大地般坚实;不喧嚣,但如星空般恒久。”
“我不是在怀旧,而是在寻找现代性中缺失的根。这些‘守山人’守住的,不只是具体的山、艺、土,更是人类在疾驰中可能丢失的灵魂坐标。”
写到这里,吴森停笔,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他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山。有人攀登,有人开采,有人征服。而真正的英雄,是那些用一生守护一座山的人——他们可能永远站在山脚,仰望着无法到达的山巅,却深知自己的位置就是意义所在。
凌晨三点,吴森终于完成了策划书。他关掉电脑,最后一次环顾满墙的照片——那些平凡而坚韧的面孔,在柔和的灯光下,仿佛都在微笑。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森森,平凡不是平庸,而是选择;英雄不是天赋,而是坚持。”
吴森笑了。他终于理解了自己最大的成就——不是获得了多少荣誉,而是成为了这些“平凡英雄”的传声筒。
他的镜头是一座桥,连接着坚守者与看见者,孤独与共鸣,即将消逝的与可能延续的。
这就是他的山。而他将继续守下去,用镜头,用文字,用一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