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弋阳笑哥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手指不停地抖。
不是怕。他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当年在村口跟老黄牛对峙的时候他没怕,十五岁拎着蛇皮袋闯荡江湖的时候他没怕,三十二岁那年在天台上站了整整一夜的时候他也没怕。但现在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
他扯了扯领口,觉得这身西装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王建国那个龟儿子非说穿西装上台才像个正经人,他骂了三天最后还是套上了,现在领带歪了半截,衬衫领子翘着一边,活像个被绑了票的土财主。
“笑哥,该你了。”有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灯光猛地打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大屏幕上打出了他的名字——弋阳笑哥,三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头衔,什么“年度影响力人物”“乡村振兴先锋”“短视频领域开拓者”,看着跟颁奖典礼似的。
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不是为这些头衔来的。
台上摆着一把竹椅子,是他让人特意搬来的。那把椅子旧得发黑,椅背上还缠着几圈麻绳,坐上去吱呀作响,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随手把西装外套扯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
台下有人笑了。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有村里的大爷大妈,有跟他一起拍视频的兄弟姐妹,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粉丝,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操着那口谁也学不来的弋阳话开了口:“来了啊?都来了啊?那行,咱就开始吧。”
笑声更大了。
他没有演讲稿,没有提词器,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流程安排。他就那么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像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样,开始讲。
“我跟你们讲个事啊,”他用手扇了扇风,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前几天我在村里头转悠,碰见老张头,就那个养鸭子那个老张头,你们晓得不?他看见我,张嘴就来了一句:笑哥,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骄傲啊!”
他学着老张头的样子,佝偻着背,眯着眼,声音又哑又颤,台下笑成一片。
“我当时就愣了,我说骄傲?我骄傲啥?我小时候偷你家鸭子炖了你忘了?你追着我跑了三条田埂,拿扁担抽我屁股,那事你忘了?”
台下已经笑疯了。
弋阳笑哥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他又看了看那把椅子,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缠着的麻绳,那绳子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我跟你们说,”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场子忽然安静了,“这把椅子,是三十年前我坐过的。”
没有人笑了。
“那时候我还小,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人家干活。看什么呢?看人家在院子里编筐、磨刀、晒谷子。我觉得那些活有意思,比上学有意思多了。我就天天看,天天琢磨,后来就学会了编筐,学会了磨刀,学会了怎么把一把锈刀子磨得能剃头。”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就喜欢干这些,什么编筐啊、磨刀啊、修农具啊、补锅啊,只要是手头上的活,我瞅一眼就会,会了就上瘾,上瘾了就停不下来。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不务正业。”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我那时候不觉得啥,不务正业就不务正业呗。可后来我长大了,出去打工了,发现外面的世界不看你会不会编筐,会不会磨刀,人家看你会不会用电脑,会不会说普通话,会不会巴结领导。这些我一样都不会。我就会编筐,会磨刀,会补锅,会修农具。”
台下有人在抹眼睛。
“所以我就回来了,”他摊了摊手,“不是我想回来的,是我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兜里就剩八十三块钱,连火车票都是蹭的半价。我回来的时候,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那种眼神我太熟了,就是那种——你看吧,我就说这娃不务正业,迟早完蛋。”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弋阳笑哥又笑了,这次笑得格外大,大得有点过了头,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是我跟你们说啊,人这东西,就是贱。我回来了之后,闲得发慌,又开始编筐。编了拆,拆了编,编了一个月,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篮子,丑得连我自己都看不上。我把它挂在墙上,天天看,看了一个月,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挪了个方向,面朝台侧。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没有他,只有一间老房子。
那房子是弋阳农村最常见的那种土坯房,黄泥墙,黑瓦顶,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立着一把锄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镜头慢慢推进屋里,光线很暗,能看见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镰刀、锯子、刨子、凿子、锤子、钳子,大大小小,挂了整整一面墙。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间房子,开始交头接耳。
弋阳笑哥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这房子现在还在,不过没人住了。墙上的那些工具,大部分都不能用了,生锈的生锈,断把的断把。但我每次回去都要看一看,擦一擦,因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比什么奖杯都值钱。”
镜头转到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干上拴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系着一个破轮胎。
“这棵树,”笑哥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哑,“是我小时候种下的。那时候我才几岁来着?反正就那么大一点,拿个小铲子挖坑,挖了半天挖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把树苗塞进去,埋上土,浇了水。我当时就想,这树要是能长大就好了,长大了我就能在下面乘凉了。”
他顿了顿。
“它真的长大了。”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下去,台下很久没有人说话。
弋阳笑哥重新坐下来,那把椅子又发出了吱呀的响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明亮得不像话,像正午的太阳。
“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啥呢?不是要煽情啊,我弋阳笑哥什么时候煽过情?我就是想说,我这个人吧,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我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该干啥就干啥。你该编筐的时候就好好编筐,该磨刀的时候就好好磨刀,该种树的时候就好好种树,别想东想西的,别管别人怎么说你。”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子,才编了底座和几圈围边,竹条还散着,看起来歪歪扭扭的,跟他之前说的那个丑篮子一模一样。
台下又笑了。
“这个是我昨天新编的,还没编完,”他把篮子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看这个底座,是不是很丑?对,是很丑。但我跟你们说,这个底座我拆了十七遍才编成这样。十七遍啊,我弋阳笑哥编了几千个篮子,这个底座我拆了十七遍。”
他把篮子放在椅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为什么呢?因为我发现我以前编篮子的方法不对,太糙了,不够精细。我编了二十年,忽然发现自己编得不对,你们说好不好笑?”
没有人笑。
“不好笑是吧?我也觉得不好笑。但是我跟你们说,这就是我想说的。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了,你以为你已经是个人物了,你以为你可以坐在台上跟几千个人吹牛了,但其实你连一个篮子底都编不好。你得不停地拆,不停地重来,不停地跟自己过不去。”
他转过身,指了指大屏幕。
“那个房子,那把椅子,那棵树,那些生锈的工具——它们一直都在那儿。不管你在外面混得好不好,不管你拿了多少奖,不管你有多少粉丝,你回去看看那些东西,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了。你不是什么大网红,不是什么年度人物,你就是弋阳那个编筐的笑哥,你就是那个偷人家鸭子炖了被追着打的笑哥,你就是那个在外头混不下去滚回家的笑哥。”
台下的安静像一潭深水。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儿,“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回家了,是因为我老老实实编了二十年筐,是因为我拍了三年视频把咱们弋阳的编筐手艺传出去了,是因为有人跟我说——笑哥,你让这门手艺活过来了。”
他停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但他使劲憋着,憋得嘴角都在抖。
“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又哑了,“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不是谁夸我视频拍得好,不是谁给我颁奖,是有一天我在村里编筐,一个小孩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跟我说——笑哥,我也想学编筐。”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弋阳笑哥站在台上,被那掌声包围着,像被一阵巨大的热浪裹住了。他眨了眨眼,那两滴泪终究没有落下来,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咧嘴笑了,又成了那个嬉皮笑脸的笑哥。
“行了行了,别拍了,再拍我就飘了啊,”他挥了挥手,“我跟你们说,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我在这吹牛的。我是想让你们看看,咱们弋阳的手艺到底是个什么样。”
他朝台侧一挥手,灯光变了。
台下的观众这才注意到,舞台两侧不知什么时候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竹篮、竹筐、竹筛、竹篓,还有磨得锃亮的镰刀、锄头、铁锹,甚至还有几口补了又补的铁锅,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东西,都是咱们村里人做的,”弋阳笑哥走到那些东西旁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给大家看,“这个篮子,是隔壁王婶编的,她今年七十三了,编了五十年,手指头都变形了,但编出来的篮子,你们看看这个底,这个纹路,这个收口,你拿去用二十年都不会散。”
他放下篮子,拿起一把镰刀。
“这把镰刀,是老刘头打的,你们看这个刃口,这个弧度,你拿它割麦子,一刀下去不带卡的。老刘头今年六十八了,打了四十年铁,耳朵被锤声震得听不见了,但他说他不打铁就浑身难受,就像我不会编筐就浑身难受一样。”
他又拿起一口补过的铁锅。
“这口锅你们猜补了多少次?我数数啊,一个、两个、三个……九个补丁,九个!这口锅的主人是谁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们也认识。这口锅她用了三十多年,锅底都烧穿了,补了又补,就是不换。为什么?因为她说这个锅炖出来的汤就是这个味儿,换别的锅不对。”
台下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却红了眼眶。
弋阳笑哥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放下,重新走回台中央。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在,踩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让你们觉得咱们乡下人有多苦,有多不容易。咱们不苦,咱们乐意。我就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你认认真真地干,干一辈子,干到老,干到手变形了、耳朵聋了、眼睛花了,你还想干,那你就值了。”
他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这辈子,没让我身边任何人骄傲过。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了不务正业,中年了混不下去滚回家,我身边的人没少为我操心,没少为我叹气,没少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我从来没让任何人骄傲过,一次都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这些东西,我想说——我骄傲。我为我自己骄傲。我为这把椅子骄傲,为这棵枣树骄傲,为这面墙上的工具骄傲,为我编了几千个篮子骄傲,为那个蹲在旁边说想学编筐的小孩骄傲。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骄傲。”
他把那个编了一半的竹篮子从椅子上拿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这个篮子,丑吧?丑。但它是我编的。这辈子,我编了几千个篮子,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它的毛病,但每一个都是我用手指头一下一下编出来的。这就是我的骄傲。”
全场起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经久不息。
弋阳笑哥站在台上,举着那个丑篮子,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用弋阳话大声喊了一句——
“行了,散了吧,回家吃饭!”
台下的人笑着、哭着、喊着、拍着巴掌,没有人走。
弋阳笑哥站在台上,被那些声音包围着,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刻,他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坐在那把竹椅子上,看院子里的人编筐。阳光很暖,风很轻,蝉叫得很响,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睛,笑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记得这些掌声,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会继续编筐,继续磨刀,继续拍视频,继续做那个弋阳的笑哥。不为了别的,就因为他骄傲。
为那个蹲在院子里看人编筐的小孩骄傲。
为那个拎着蛇皮袋闯荡江湖的少年骄傲。
为那个在天台上站了一夜的男人骄傲。
为那个回来了就再也没有离开的笑哥骄傲。
灯光暗下来,他转身朝台侧走去,那个丑篮子还紧紧握在手里。走到台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大屏幕上还亮着他的名字——弋阳笑哥。那把旧椅子孤零零地立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椅背上,那根磨得起毛的麻绳清晰可见。
他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歪到脖子后面,白T恤上沾着竹屑,裤腿卷起一截,露出黝黑的小腿。他就那么走了,像从自家院子里出去干活一样,随意、自在、理直气壮。
后台,王建国迎上来,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哗的。“笑哥,你太牛了,你太牛了你知道吗!”
弋阳笑哥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松手松手,你要勒死我啊!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丢人不丢人!”
王建国松开他,抹了一把脸,忽然笑了:“笑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什么事?”
“刚才你讲的时候,我让摄像全程录了,剪出来肯定爆。”
弋阳笑哥瞪了他一眼,想骂两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笑了。他伸手揉了揉王建国的脑袋,把那头烫得跟鸡窝似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行了,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弋阳笑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