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quge.hk吴森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喧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哎哟，我们的大网红来了！”表叔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吴森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吴森踉跄了一下。
“表叔，好久不见。”吴森笑着拍拍表叔的背，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群。都是些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此刻却齐聚一堂，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
“森啊，你现在可了不得了，全县城谁不知道‘弋阳笑哥’？”二姑拉着他在主位坐下，“我们前几天看你上电视了，真给我们老吴家长脸！”
吴森记得清楚，去年春节就是这个二姑，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说他“整天拿个手机晃悠，不像个正经人”。如今她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语气亲昵得仿佛一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服务员开始上菜，弋阳年糕、曹溪糖醋鹅、国道鱼...都是家乡特色菜。表叔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特意点的，知道你现在是大忙人，平时肯定没时间好好吃饭。”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转向正题。
“森啊，”表叔抿了一口酒，“你看你现在这么成功，能不能带带你表弟？他大学毕业半年了，工作还没着落。”
表弟小斌坐在对面，低头玩着手机，似乎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
“表弟学的是计算机，跟我这行不太对口啊。”吴森温和地说。
“怎么不对口！”表叔声音提高八度，“你可以让他帮你弄那个...那个什么后台，拍视频也需要技术人才嘛！自家人用着放心不是？”
二姑也不甘示弱：“还有我们家小婷，学的就是市场营销，正好能帮你做推广。你看你视频里那个助手笨手笨脚的，上次连年糕都拿不稳，要是小婷肯定...”
吴森慢慢放下筷子，脸上依然挂着笑，眼神却渐渐冷却。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主动联系表叔想请小斌帮忙做个小程序，表叔当时怎么说来着？“大学生哪能给你打零工”。
“表叔，二姑，”吴森开口，声音平稳，“团队现在人已经够了，暂时没有招聘计划。”
桌面上顿时安静下来。表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二姑的嘴角微微抽动。
“森哥这是看不上自家人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远房堂哥吴峰，“也是，现在是大网红了，哪还记得我们这些穷亲戚。”
吴森记得吴峰。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玩伴。去年他刚开始做短视频时，吴峰是转发最积极的一个，还经常在家族群里说“这是我弟，大家都去关注点赞”。
直到半年前，吴峰开口借十万块钱做生意，被吴森婉拒后，态度就彻底变了。
“峰哥说笑了，”吴森端起茶杯，“我永远都是吴家的儿子，弋阳的水养大的，这点永远不会变。”
“那正好！”表叔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不带弟弟妹妹也行，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在视频里提一提我的建材店？最近生意实在不好做...”
“对对我那小吃店也是！”另一个亲戚接话。
“还有我儿子搞的那个装修队...”
七嘴八舌的要求如潮水般涌来，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期待和算计。
吴森感到一阵窒息。他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包厢里，“弋阳笑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资源，一个机会，一块人人都想分一口的蛋糕。
而吴森，那个曾经平凡无奇的青年，已经消失在网红光环之后。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我很感激大家的支持。但我的账号之所以能成功，正是因为内容真实，不硬广，不消费粉丝信任。”
他停顿一下，看到几张脸已经沉了下来。
“这样吧，”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如果大家确实有需要，可以联系我的商务团队，他们会专业评估每一个合作机会...”
“商务团队？”表叔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跟你自家人还搞这套？吴森你变了！真的变了！有几个粉丝就六亲不认了是吧？”
吴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表叔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想起小时候骑在表叔脖子上看戏法的情景，表叔给他买糖葫芦，糖渣粘了一胡子。
那些温情是真的，现在的愤怒也是真的。
“表叔，我没变。”他轻声说，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我还是我。只是我的账号不是家族企业，不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希望您能理解。”
“我不理解！”表叔甩手离席，砰地一声关上门。
包厢里陷入尴尬的沉默。剩下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假装看手机。
二姑试图打圆场：“森啊，别介意，你表叔就这脾气。不过话说回来，一点小忙都不帮，确实有点...”
吴森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放在桌上：“这顿我请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离开酒店时，夜风很凉。吴森独自走在弋阳的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
“森啊，聚会怎么样？没吵架吧？你表叔刚才打电话来，说得可难听了...”
“妈，我没事。”他望着远处熟悉的街角，那里曾是他拍第一个视频的地方。
“孩子，别往心里去。人红了就是这样，以前不理不睬的人都贴上来，得不到就翻脸。妈知道你为难。”
吴森停下脚步，眼眶突然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叹。
“妈，我知道。”他最后说，“回家再跟你说。”
挂掉电话，他站在桥上看着弋江的流水。江水默默流淌，千年如一日，不因谁的成名而改变方向。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小学同学群的留言。有人截了表叔在朋友圈骂他的截图，群里炸开了锅。
大多数人在为他说话：“森哥不是那种人”、“表叔太过分了”、“分明是道德绑架”...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不过帮帮亲戚也没什么吧”、“确实红了就不认人了”...
吴森划着屏幕，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为他争吵。有些人已经十年没见过面，有些人上周还一起喝酒称兄道弟。
世界仿佛一夜之间黑白颠倒。陌生人给他最纯粹的支持，而最亲的人却给他最深的伤害。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有广告商找来时，团队里的争执。助理小陈坚持要接所有能接的广告，“赚钱要紧”；而他却想爱惜羽毛，只接符合调性的。
当时他说：“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个的。”
现在呢？当亲戚们把他当提款机，当老朋友觉得他“变了”，当陌生人因为他拒绝亲戚而骂他忘本——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坚持？
手机又震了，是儿时玩伴大伟发来的私信：“森哥，别理那些人。明天有空吗？老地方喝两杯？就咱们几个，不谈工作，纯聊天。”
吴森看着那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江面上月光破碎又重合。风吹过他的脸，像小时候母亲的手。
最后，他对着江水扬起嘴角——那不是“弋阳笑哥”的职业微笑，而是一个疲惫的、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笑而不语。因为他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理解，强求不来。